然后,我举起了手机。
不是拍樱花。
是拍赵峰。
拍他为他母亲整理和服衣领的专注。
拍他半跪在地为他父亲调整站姿的耐心。
拍他查看照片时满意的笑容。
再转镜头,拍我父母孤单站在樱花树下的背影。
拍他们用手机互相拍照时笨拙的动作。
拍他们看着赵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时,脸上的羡慕和小心翼翼。
手机相册里,新的对比素材不断增加。
傍晚回到酒店,赵峰照例打开笔记本修图。
“今天出片率太高了!”他兴奋地说,
“咱妈在樱花树下那张,绝了,我要打印出来挂客厅。”
“挂客厅?”我问,“那张你爸妈的合影呢?”
“一起挂啊。”赵峰理所当然,
“客厅那面墙大,挂得下。”
他没提我父母的照片。
那面墙,三年前装修时他说要留作“家庭照片墙”。
现在挂着的,全是他父母的旅行照每一张都精修过,装在昂贵的画框里。
我父母的照片呢?
在抽屉里,在手机里,在云相册的某个角落。
赵峰忽然想起什么,
“明天我约了摄影师,给我爸妈拍组写真,你带你爸妈随便逛逛。”
“摄影师?什么时候约的?”
“来之前就定了,两万元一小时,三小时。”赵峰眼睛没离开屏幕,
“难得来一次,得留下专业影像。”
我算了一下。
两万元,约合人民币一千二一小时。三小时,三千六。
差不多是我父母这趟本行全部预算的三分之一。
“那我爸妈呢?”我问,“他们也可以一起拍。”
“四个人拍不下,构图会乱。”赵峰皱眉,
“再说了,你爸不是不喜欢穿这些吗?别勉强老人家。”
“你没问过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赵峰终于转过头,语气不耐烦,
“林悦,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较真?我给我爸妈花钱拍照,你也要攀比?”
“这不是攀比,是公平。”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公平,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公平?”
“那我爸妈呢?”
“我对他们差了吗?”赵峰声音提高,
“带他们出国旅行,住四星级酒店,我做得还不够?”
我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
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掩盖了一切。
我在雾气里打开手机,把今天拍下的所有对比照片,导入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三百多张照片。
时间跨度三年,地点跨越六省三国。
我关掉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脸。
赵峰,你不是最爱拍照吗?
你不是最在乎面子吗?
我送你一场,永生难忘的“摄影展”。
4
从本回来后,赵峰把三十六张父母写真做成了皮质相册。
他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当晚,我收到了公司邮件。
下周五,公司举办年度家庭,鼓励员工带家属参加。
活动包括才艺展示、还有一个小型“员工家庭生活展”,征集员工家庭照片。
机会来了。
那个他每年最重视的场合,所有领导同事都在,
是他精心经营“好丈夫”“好儿子”人设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