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诉冤鼓”是连夜赶制的。牛皮蒙面,硬木为身,粗糙而沉重,被安置在中军帐外十步处,与高耸的“瞭敌台”遥遥相对。鼓旁立一木牌,上书规章,简明扼要:凡击鼓者,需先自报所属区、队、姓名,陈述事由。诬告反坐,琐事驳回。丞相每三于辰时亲听一案,案不过三。

规章是诸葛亮亲自拟定的。字很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姜维曾建议增加“证据确凿方可受理”等限制,被诸葛亮否了。“此时要的不是门槛,是态度。”他说,“让人敢来,敢说。至于说的对不对,那是听后的事。”

鼓立起来的第一个上午,寂静无声。无数双眼睛在远处窥视,带着怀疑、揣测,和更深的畏惧。击鼓鸣冤,直诉丞相?这在他们来自的那个时代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乱世,更是近乎找死的行为。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是不是为了引出那些“不安分”的人?

直到午后,一个瘦小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身影,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扑到了鼓前。是个女生,很年轻,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她仰头看着那面巨大的鼓,眼神空洞了片刻,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起鼓槌,狠狠地、不顾一切地砸了下去!

“咚——!”

沉闷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新营午后的沉闷,远远传开。无数人从帐篷里、工地上、阴凉处探出头来,震惊地望着那个疯狂擂鼓的单薄身影。

“咚!咚!咚!”

鼓声凌乱而执拗,像是濒死心脏的最后搏动。女生一边擂鼓,一边用嘶哑的、口音怪异的汉语哭喊,语句破碎,但核心意思在反复的呐喊中逐渐清晰:“还我阿姊!他们害死了我阿姊!第五区……队长……见死不救!人凶手!”

守卫的士卒没有阻拦,只是在她力竭瘫软在鼓下时,上前架起了她,拖向中军帐侧临时搭起的、用于“候讯”的草棚。整个过程迅速、沉默,带着一种冰冷的程式化。但这冰冷的程式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信号:此路可通。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傍晚时分,几乎整个新营都知道了:有个女生,为了她死去的姐姐,敲响了那面“诉冤鼓”。丞相,明辰时要亲审此案。

——

是夜,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却只映照着诸葛亮一人。他面前摊开着两份刚刚送来的卷宗。

一份来自第五区的区令,一个姓吴的蜀中老吏,行事一向以稳妥著称。报告写得四平八稳:死者为一对孪生姐妹中的姐姐,名唤林霜,三前于工地上突染急症,上吐下泻,高烧不止。区中略通草药的学生诊治无效,报至区衙。吴区令按规派医官(一名从成都征调来的老郎中)前往,然病人已“热毒攻心,回天乏术”,于前凌晨身亡。因恐“疫气”扩散,已按规将尸身火化。其妹林雪(即击鼓者),悲痛过度,神智昏乱,四处哭诉姐姐是“被人害死”,并指控同队队长陈猛(原体育生,因建塔有功,已被擢升为小队长)“故意延误救治”。报告结论是:事出意外,处置合规,林雪乃“哀恸失心,胡言乱语”,建议“善加抚慰,严加看管,以防滋事”。

另一份,则薄得多,是姜维命人暗中查访的简报。简报提到几点异样:一,姐妹二人来自同一所“医学院”,姐姐林霜成绩优异,尤其对“微生物感染”有研究;二,姐妹在姐姐发病前,曾数次结伴进入营地周边的山林,采集“奇怪的草叶泥土”;三,陈猛小队中有人透露,林霜发病之初,曾私下对妹妹说,自己可能“感染了某种特殊的细菌,需要特定的草药”,并拒绝饮用营地统一派发的、用沸水煮过的“防疫汤”,还因此与催促她们上工的陈猛发生过激烈口角。四,尸体火化异常迅速,几乎在断气后一个时辰内便被区衙来人带走处理,其妹甚至未能见最后一面。

诸葛亮的目光在两份卷宗间游移。吴区令的报告,符合一个老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按章办事不出错”的逻辑。姜维的简报,则勾勒出另一幅模糊却更复杂的图景:两个来自异世、掌握着某种奇特医学知识的少女,在试图用她们的方式对抗疾病,却与营地粗糙而强制的管理发生了碰撞。一方是“不听话”,一方是“不负责”,最终,一个年轻的生命成了代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微生物感染”、“特殊的细菌”、“特定的草药”这些字眼上。他想起了“问讯摘要”中关于“微观病菌”和“青霉素”的记载。如果林霜真的在试图验证或应用那些知识……她的死,就不仅仅是一场意外,而是两种认知体系、两种生存逻辑的碰撞。而陈猛,那个在建塔时表现出色、刚刚被提拔的年轻人,在这场碰撞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简单的粗暴执行命令,还是夹杂了其他情绪?吴区令的“迅速火化”,是纯粹的防疫,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丞相。”姜维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

姜维入内,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第五区吴区令、小队长陈猛、涉事老郎中都已在营外候传。林雪情绪仍不稳定,但已可勉强问话。明之案……”他顿了顿,“是否需先私下询问,厘清头绪,再行公断?此案涉及新提拔之人,又牵扯疫病与异说,若公开审理,恐……”

“恐什么?”诸葛亮抬眼。

“恐动摇人心,损及官署威信,亦可能让那些……异端之说,传播更广。”姜维直言不讳。

诸葛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威信不是‘保’出来的,是‘立’出来的。若此案确有冤情,藏着掖着,只会让蛀虫蚀空梁柱。若无非是误会,公开审理,也能以正视听。至于异说……”他看向那盏跳动的油灯,“正好借此案,让所有人看看,亮对这些‘异说’,对这些‘异人’,究竟是何态度。是视为妖孽,一体禁绝,还是……择其善者,为我所用。”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望向那片栖息着百万个不安灵魂的营地。

“明辰时,升帐,公开审理。令:第五区除必要值守,全体到场旁听。其他各区,可选代表旁观。将‘诉冤鼓’移至帐前。案情未明之前,涉事人等,不得擅离,亦不得私下接触。”

“公开审理?全体旁听?”姜维吃了一惊。这动静太大了。

“不错。”诸葛亮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既要听鼓,就要让击鼓的人,让所有看着这面鼓的人,都听见回响。是清是浊,是曲是直,当众论个分明。这,才是‘仁刃’开锋之法。”

姜维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帐帘落下,将渐起的秋风挡在外面。诸葛亮独自站在灯影里,背影清癯而挺拔。

他知道,明升帐,审理的不只是一桩命案,更是对新营未来的方向,对他所执“仁刃”的一次公开淬火。结果如何,他亦无法全然预料。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

——

翌辰时,天色阴郁,云层低垂。

中军帐前的空地,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第五区的人几乎全来了,其他区的代表也挤在外围,人人屏息,目光聚焦在帐前临时搭起的高台,以及高台旁那面沉默的“诉冤鼓”上。

诸葛亮端坐案后,羽扇置于一旁,神色肃穆。姜维按剑立于左侧,魏延抱臂立于右侧,面色冷硬。数名书记官铺开竹简,准备记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带,诉冤人林雪,及相关涉事人等到案。”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细微的动。

林雪被两名女卒搀扶上来。她换了一身净的粗布衣服,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眼神不再涣散,而是死死盯着随后被带上来的几个人:第五区吴区令,一个五十余岁、面容古板的老吏;陈猛,身形依旧魁梧,但脸色紧绷,目光低垂;还有那位老郎中,须发皆白,佝偻着背,神色惶恐。

“林雪,”诸葛亮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你击鼓鸣冤,状告第五区队长陈猛故意延误救治,致你姊林霜身死,区衙处置不公。可有诉状?可有人证物证?”

林雪挣脱搀扶,噗通跪倒,未语泪先流:“丞相明鉴!我阿姊不是病死的!她是……她是被拖死的!”她声音嘶哑,带着滔天的悲愤,“三前,阿姊在山上采集实验样本时,不慎割伤,当时并未在意。次便开始发热、呕吐。我知她体质特殊,对某些……常见草药反有不良反应。她自己也判断,可能是伤口感染了……一种需特定抗生素……也就是特定草药才能抑制的‘菌’。我们之前在山中发现过类似功效的植物,所以她坚持要自己用药,不肯喝那只会让她腹泻更厉害的防疫汤!”

她的话里夹杂着许多陌生词汇,台下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诸葛亮和姜维却心中微动。果然涉及“异世医理”。

“陈猛!”林雪猛地指向陈猛,目眦欲裂,“那他催上工,阿姊已虚弱无法起身,向他说明情况,请求暂缓,并去寻我们之前标记的草药!可他不但不听,反骂阿姊装病偷懒,是‘巫婆神汉’,强行要将她拖去工地!阿姊挣扎,他便……他便动手推搡!阿姊摔倒,后脑磕在石上,当场便昏死过去!此后病情急转直下,高热不退,胡言乱语……这难道不是他延误加害?!”

陈猛猛地抬头,脸色涨红,急声道:“丞相!冤枉!当林霜确称不适,但营中规矩,无医官证明,不得擅离工位!我身为队长,催促上工,乃职责所在!她抗拒命令,言语怪异,说什么‘细菌’、‘抗生素’,我……我确以为她是借故逃避劳役!推搡之事,实是她先扑上来撕打,我下意识格挡,她自行摔倒!我当即派人通知了区衙医官!岂敢故意害人?”

“你格挡?你那是殴打!”林雪尖叫,“阿姊手臂上的淤青至今未散!还有,医官来了之后呢?”她转向那老郎中,眼中尽是恨意,“这老庸医!只号了下脉,看了下舌苔,便说是寻常瘴气入体,开了副发汗的方子!我告诉他阿姊可能是创伤感染,需要清创,需要特定的抑菌药物!他……他斥我妖言惑众,说女子之身,岂可随意示人‘清创’?更说我们姐妹入山行为不端,沾染邪秽,此病乃天谴!他开的药,阿姊喝下便呕,病情更重!这难道不是庸医害人?!”

老郎中浑身发抖,跪伏于地:“丞、丞相……老朽行医四十载,按《伤寒杂病》辨证施治……那女娃确是外感热毒之象……老朽之方,乃是对症之药啊!至于……至于她们所言,老朽闻所未闻,实难采信……且、且男女有别,创伤之处确不便查验……至于天谴之言,老朽……老朽或有一时口快,绝无他意啊!”

吴区令此时也躬身开口:“丞相,下官接到禀报后,即刻按防疫章程处置。林霜病情罕见,恶化极速,为防时疫扩散,不得已从速火化,此乃惯例。陈队长恪尽职守,或许方法稍欠妥当,但绝无害人之心。老郎中医术或有不精,然绝非故意。此事实乃一连串不幸巧合所致,林雪姑娘痛失至亲,心情激荡,所言……不免偏颇。”

三方各执一词,案情陷入僵局。台下议论声渐起,同情、怀疑、冷漠,各种目光交织在台上几人身上。

诸葛亮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方缓缓开口:“林雪,你言你与阿姊曾入山采集‘实验样本’,寻找‘特定草药’。所寻为何物?所做为何‘实验’?”

林雪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丞相会问这个。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是……是一种可能抑制‘细菌’生长的霉菌。阿姊……阿姊从‘问讯录’中看到‘青霉素’的记载,虽知条件简陋,绝难制成,但……但她想试试能否找到类似的天然替代物。她说,万一有用,或许能救很多人……我们之前发现某种青苔附近,伤病者恢复较快,所以……”

青霉素!台下许多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姜维和诸葛亮心中俱是一震。又是它!那个在“问讯摘要”中被列为“神药”,却又标注“制法极难,条件苛刻”的东西。这对姐妹,竟然在如此简陋、危险的情况下,偷偷进行着这种危险的尝试!

“你阿姊的伤处,在何处?”诸葛亮追问。

“在……左小腿。”林雪声音发颤。

“陈猛,”诸葛亮看向他,“林霜摔倒时,伤处是否着地?你是否查看?”

陈猛一愣,回忆道:“她……她是仰面摔倒,后脑着地。左腿……似乎并未碰到石头。”

“老郎中,”诸葛亮目光转向那瑟瑟发抖的医者,“你诊病时,可曾查验病人伤处?”

“未、未曾……病人昏迷,衣裙遮盖,且……且下官以为热毒自口鼻入,与外伤无关……”

“吴区令,”诸葛亮最后看向区令,“尸体火化前,可曾验看?除高热,体表可有其他异常?尤其左小腿?”

吴区令额头见汗:“回丞相,尸身……尸身已有异味,且为防疫,下官……下官未曾细验,便令人速速处理了……”

寂静。场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听出了关键:一个可能因“实验”意外感染的关键伤处,自始至终,无人查验!陈猛不知,郎中不查,区令不理!一条人命,就在这种“恪尽职守”、“按章办事”、“闻所未闻”的疏忽与漠视中,迅速滑向死亡,然后被匆匆抹去痕迹!

林雪瘫坐在地,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是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诸葛亮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深寒。

“案,明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小队长陈猛,执行规章,本无大错。然,不察下情,不辨真伪,以粗暴手段对待病弱,致人伤重,虽非故意,究有过失。且事后推诿,未能自省。杖三十,革去队长之职,发回本队,以观后效。”

陈猛面色灰败,重重叩首,被士卒拖下。

“医者王某,固守旧见,怠于探查,妄断天谴,贻误病情。医术不精犹可恕,仁心不存不可留。革去医官之职,杖二十,逐出新营,永不叙用。”

老郎中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区令吴庸,”诸葛亮的目光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吴区令身上,“处置公务,只图省事,不究其实;防疫固然要紧,然草菅人命,与疫何异?更兼昏聩失察,尸位素餐。削去官职,杖四十,发往苦役营效力。”

吴区令浑身一软,几乎晕厥。

处置完毕,诸葛亮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众人,最后落在悲泣不止的林雪身上。

“林雪。”

林雪茫然抬头。

“你阿姊林霜,为求验证济世之术,甘冒奇险,其志可嘉,其行可悯。然私自行动,不报官署,亦有过失。其不幸身故,本相亦有失察之责。”诸葛亮缓缓道,“今追认林霜之功,擢其名于‘技工营’英烈册,以资旌表。其生前所寻药草、所研之法,由‘翰林院’与‘匠作院’接手,谨慎验看。若真有济世之能,当以其名名之,使其心血不灭。”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地传遍全场:“新营之内,凡有一技之长,或有济世利民之想者,皆可依规上报,陈说利弊。官府自当斟酌采纳,断不会因‘闻所未闻’而轻弃。然,一切行事,需守规矩,量力而为,不得擅自冒险,更不得隐报瞒报!此案,即为殷鉴!”

“至于你,”他看着林雪,“可愿入‘翰林院’或‘匠作院’,继续你阿姊未竟之事?或,另有他想?”

林雪呆呆地望着丞相,望着这个刚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官吏,却又肯定了姐姐“异端”行为的人。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嘶声道:“民女……愿入‘匠作院’医药坊!定要……定要将阿姊想找的东西,找出来!”

“准。”诸葛亮点头,示意女卒扶她下去。

案件了结。人群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散去。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他们看到了“诉冤鼓”真的有用,看到了丞相的严厉与明察,也看到了“异世之说”并非全是妖言,更看到了在这乱世,一条人命的消逝与抗争,竟是如此复杂而沉重。

姜维上前,低声道:“丞相,如此处置,是否过严?吴区令乃老吏,陈猛亦是有功之人……”

“不过严,不足以立信。”诸葛亮望着空荡荡的鼓架,缓缓道,“今所立之信,非仅对林雪一人,乃是对这百万双看着‘鼓’的眼睛。要让他们知道,在此地,有冤可诉,有法可依,但亦要为自己的言行承担后果。无论是官,是民,是‘异人’,还是‘旧人’。”

他拿起羽扇,轻轻拂去案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仁刃之锋,今方见。然刃已出鞘,见血封喉。往后,握刃的手,需更稳,眼光,需更利。传令:自今起,‘诉冤鼓’受理细则增补,凡涉及‘异世之术’之争端,需有‘翰林院’或‘匠作院’之人参与勘验。不能再有第二个林霜。”

姜维肃然应诺。

高台上,风卷起残余的尘土。“诉冤鼓”沉默地立在那里,牛皮鼓面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绝望的捶击声。

诸葛亮转身,走向大帐。他知道,经此一案,新营的秩序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隐藏在“仁”之下的“刃”,已悄然显露锋芒。而他要驾驭的,是这柄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危险的刀。

第六章,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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