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县医院在镇子东边,我打了个车过去。
病房在三楼。我走上楼梯,在走廊里就听到了妈的声音。
“……我打电话她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这孩子真是白养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妈坐在床边,舅舅站在窗户旁边。弟弟靠在墙上玩手机。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妈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指着我:“你还知道回来?你爸在医院躺了一个多礼拜了,你才来?”
“我工作忙。”我说。
“忙?你忙什么?你爸的命重要还是你的工作重要?”
我没接话,走到床边,看了看爸。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里深多了。
“爸。”我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晚秋……你回来了。”
“嗯。”
“好……好……”他的眼眶有点红,“瘦了。”
“没瘦。”
我在床边坐下。舅舅走过来,在我对面站定。
“晚秋,你来了正好。你爸的手术费凑得怎么样了?”
“凑什么凑?”妈抢着说,“她有钱,她现在有钱了。她姓林,她爸的命她不救谁救?”
我抬头看她:“我有多少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她瞪大眼睛,“你跟我说什么?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我点点头,“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笑了一声,“你跟我谈良心?”
“晚秋!”舅舅沉下脸,“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我站起来,面对着他们。
“舅舅,你也在,正好。我有些话,憋了很多年,今天想说清楚。”
“你想说什么?”妈的声音发抖,“你想说我对不起你?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哪里对不起我?”我看着她,“你真想听?”
“你说!你倒是说说!”
“好。”
我深吸一口气。
“五岁那年,腊月二十三。你们去走亲戚,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说三天就回来。三天后呢?四天后呢?你们第七天才回来。我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家里整整饿了七天。”
妈的脸色变了。
“你——那是……那不是有馒头吗……”
“半袋馒头,”我说,“我第三天就吃完了。后来我翻垃圾桶,找到半个发霉的红薯。我把发霉的地方掰掉,剩下的塞进嘴里。那个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
弟弟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后来呢?”我继续说,“后来你们回来了,我问你们为什么这么久,你怎么说的?你说‘亲戚家有事耽搁了,你不是没事吗’?”
“我……”妈张了张嘴,“那是……那时候家里穷……”
“穷?”我冷笑,“穷就能把五岁的孩子锁在家里饿七天?”
“晚秋,”爸的声音从床上传来,“那时候……那时候条件差,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转头看他,“弟弟两岁的时候,你们带着他走亲戚,怎么就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