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晨雾带着金属般的凉意，贴着展览馆的断壁残垣流淌。林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正撞见小吴蹲在会议桌旁，用镊子夹着头发丝粗细的导线，往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上焊。蓝光从她的护目镜反射出来，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成功了！”女孩突然蹦起来，护目镜滑到鼻尖，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手里的电路板发出蜂鸣般的轻响，顶端的LED灯忽明忽暗，“这是第七版能量转换器，能把S-091的银白光转化成稳定的直流电，效率比原来的太阳能板高四倍！”
林默凑近细看，电路板上的纹路比蛛网还密，某些节点处嵌着些亮晶晶的碎屑——后来才知道，那是从飞船光膜边缘收集到的凝结物，小吴说里面含有奇特的量子纠缠态粒子。“昨晚测试到凌晨三点。”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焊锡，“接入灌溉系统的水泵后，功率稳定得像教科书，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忽快忽慢了。”
展厅深处传来金属撞击的脆响。王老板正指挥工人往墙上固定块半透明的板材，板材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这是用S-091信息库里的配方做的聚酰亚胺板。”他拍了拍板材表面，回声清脆得像敲玻璃，“重量只有钢板的三分之一，抗腐蚀能力却是它的十倍，铺暗河管道再合适不过。”
林默的指尖抚过板材表面，触感温润得不像工业品，倒像某种玉石。他想起三个月前，他们还在用生锈的铁皮修补管道，一场雨就能让接口处锈出个大洞。而现在，王老板的工厂已经能批量生产这种新型材料，车间里的轧钢机被小吴改造成了精密的挤出设备，原本用来锻造钢筋的模具，现在正吐出一卷卷泛着微光的薄膜——那是覆盖菜棚的新棚膜，能过滤掉S-091光膜中对作物有害的射线。
“周院长在哪？”林默问正在给板材贴标签的工人。标签上用马克笔写着“耐压等级：1.2MPa”，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是王老板要求加的，“让大家用着放心”。
“在实验室呢。”工人往展厅角落努了努嘴，“一早就带着学生摆弄那些虫子。”
实验室是用展览馆的储物间改造的，门口挂着块手写的牌子：“微生物工程组”。林默推门进去时，一股类似发酵面团的酸味扑面而来。周院长正用滴管往培养皿里滴绿色液体，液体接触到培养基的瞬间，表面立刻泛起细密的泡沫，像撒了把跳跳糖。
“来得正好。”老人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看看我们的‘土壤清道夫’。”他指向培养皿里蠕动的白色线虫，这些虫子比普通蚯蚓小一半，通体透明，能清晰地看到肠道里流动的暗色物质，“按S-091的基因序列优化过，分解重金属的效率是普通蚯蚓的五倍，城南的盐碱地有救了。”
培养皿旁摆着一排贴着标签的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砖红色的是改良过的瘤菌，能让豆科植物在贫瘠土壤里生长；土黄色的是分解塑料的真菌孢子，周院长说再培育几代，就能消化掉城市里堆积如山的塑料袋；最角落里那瓶泛着银光的，是从飞船光膜凝结物中提取的微生物营养液，“稀释一千倍，能让菜苗的生长速度再提升三成”。
“张市长刚来过电话。”周院长用镊子夹起条线虫，放在显微镜下，“S-091发布了新的观测任务，要我们提交‘城市生态循环系统’的优化方案，说是评估等级够高的话，会开放更高级别的技术权限。”他调出显微镜连接的显示屏，画面里线虫的口器正在啃食一小块黑色的重金属颗粒，“这意味着我们可能拿到可控核聚变的基础数据。”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上个月在S-091信息库里看到的只言片语，那种能源技术能让一座城市的能源供应成本降低到现在的百分之一，“但前提是，我们得证明自己能负责任地使用这些技术”。
展厅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是老陈的改装越野车。车斗里装着个半人高的金属桶，桶壁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管道，顶端的仪表板闪着绿光。“暗河水质监测仪搞好了！”老陈跳下车时，防水靴上还沾着河泥，他拍了拍金属桶，“能实时监测三十六种污染物，数据直接同步到共生会的中央终端，比原来雇人采样效率高十倍。”
他掀开桶盖，里面露出组精密的传感器阵列，探头表面覆盖着层淡蓝色的薄膜。“这是小吴给的纳米涂层。”老陈用手指蹭了蹭薄膜，“能自动清洁探头，不会像以前那样三天就被水草糊住。”他掏出手机，点开个简陋的APP，屏幕上跳动着暗河各段的水质数据，“你看这里，溶解氧含量比上周高了0.2mg/L，说明我们的生态链开始起作用了。”
人群渐渐聚到展厅中央，张国梁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的西装肘部又打了块新补丁，这次是用工厂的蓝色工装布做的，倒比原来的更耐磨。“刚和S-091完成第一次技术对接。”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认可了我们的生态循环方案，开放了‘初级能源应用’和‘材料合成’两个模块的权限。”
文件夹里露出的图纸上，画着个类似卫星天线的装置，旁边标注着“微波能量接收器”。“这是从S-091的溢出能量中收集可用能源的装置。”张国梁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小吴的团队已经算出了最优接收角度，王老板的工厂能生产核心部件，老陈负责安装在暗河沿岸的制高点——那里的能量密度最高。”
他又抽出张图纸，上面是某种透明薄膜的分子结构示意图：“这是‘自修复生物膜’，能覆盖在菜棚表面，破损后会像皮肤一样自动愈合，还能据光照强度调节透明度。周院长的实验室已经培育出生产这种膜的细菌，下个月就能量产。”
刀疤脸突然举手，他的工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水管扳手，这是他养成的新习惯——随时准备修理东西。“那水厂的过滤系统能升级不？”他挠了挠头，疤痕在光线下泛着红，“现在的水虽然净，但总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少了点什么。”
“正好要说这个。”张国梁从文件夹里拿出个U盘，进临时组装的电脑里，“S-091提供了‘味觉模拟’算法，能通过调整水中矿物质的配比，模拟出不同地区的自来水味道。小吴说，只要给过滤器装上这个芯片，咱们就能喝到‘老家的味道’。”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连最不苟言笑的周院长都露出了笑容。林默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抢面包的夜晚，刀疤脸举着钢管的样子。而现在，这个曾经的黑帮头目，关心的是自来水的味道，他的水厂已经连续四周获得共生会的“优质服务奖”，奖品是周院长培育的特种草莓苗，据说甜得能粘住牙齿。
中午分饭时，林默发现今天的菜里多了道从没见过的菜——翠绿的叶片包裹着粉红色的果肉，咬一口有种奇异的清甜，带着淡淡的花香。“这是基因编辑的草莓菠菜。”周院长笑眯眯地看着他，“把草莓的甜味基因嫁接到菠菜上，既保证营养，又能让孩子们爱吃。”
王正用新配发的陶瓷碗盛菜，碗是用新型材料做的，轻得像塑料，却有着瓷器的光泽。“以前总说科学家能上天入地。”老人舀了勺草莓菠菜，假牙在阳光下闪着光，“现在才算真见识了，能让菠菜吃出草莓味，比变戏法还神。”
下午的技术研讨会开得异常热烈。小吴团队演示了微波能量接收器的原型机，当装置对准S-091光膜的某个角度时，连接的灯泡突然亮起，亮度比普通灯泡高两倍，还带着种奇特的蓝白色泽。“这只是10%的功率。”小吴的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完全体建成后，能供整个社区的用电，再也不用省着开灯了。”
王老板则展示了自修复生物膜的样品，他用小刀在膜上划了道口子，不到一分钟，裂口处就渗出白色的液体，慢慢将伤口弥合。“这膜还能分解自身产生的废弃物，变成菜苗的肥料。”他把膜铺在一盆蔫掉的生菜上，“过半小时你们再看，保证精神起来。”
林默注意到，刀疤脸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记着什么。会后他偷偷问才知道，刀疤脸想把这种生物膜用在水厂的过滤池上，“省得天天清理滤网，能让兄弟们多睡会儿”。
傍晚回家时，林默路过社区的儿童乐园，看见念念正和几个孩子围着新安装的路灯玩耍。这盏路灯是用微波能量驱动的，灯柱上还嵌着块小型显示屏，滚动播放着菜苗的生长数据。“爸爸快看！”女儿指着路灯顶端的接收器，“小吴姐姐说，这是在‘借’外星人的光照明呢！”
苏晴正在菜棚里给草莓菠菜浇水，她手里的水壶是用新型材料做的，壶嘴能自动调节水流大小，不会伤到幼苗。“周院长说，这批菜收了之后，要尝试种水稻。”她直起身，拍了拍沾着泥土的手套——这手套也是新材料做的，防水还透气，“S-091的信息库里有高产水稻的基因序列，说能在我们这种光照条件下亩产千斤。”
林默望着远处联合工厂的方向，那里的烟囱不再冒烟，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银白色的微波接收器，在S-091的光线下闪着金属光泽。王老板的工厂已经转型成高科技材料基地，门口挂着的“共生会材料研究院”牌子，是用自修复生物膜做的，能据时间变换颜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S-091发来的信息：“观测到技术应用突破，记录编号：JX-012。文明科技树解锁进度：11.3%。提示：持续优化将开放‘生态模拟’模块权限。”
林默没有回复，只是牵着念念的手，看着夕阳的余晖透过S-091的光膜，给那些银白色的接收器镀上了层金边。他知道，这些技术进步只是开始，就像周院长培育的草莓菠菜，带着人类的智慧和外星的技术，在这片被遮蔽的土地上，扎下了新的。
社区广场上，新安装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共生会的新闻，画面里小吴正在讲解微波能量的原理，王老板展示着自修复材料的神奇，周院长则捧着新培育的水稻种子，笑容像个孩子。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下阶段目标：建成城市级生态模拟系统，让每一滴水、每一度电都得到最合理的利用。”
林默突然想起刚加入共生会时，张国梁说过的话：“科技不是冷冰冰的公式，是让生活变好的工具。”此刻看着广场上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听着远处工厂传来的机器嗡鸣，他觉得这句话正在变成现实——那些闪烁的接收器，那些神奇的材料，那些美味的新作物，都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希望的故事。
夜色渐浓，微波路灯次第亮起，蓝白色的光芒温柔地洒在街道上，像给这座重生的城市披上了层银纱。林默抬头望向天空，S-091的光膜依旧笼罩着一切，却不再让人感到压抑。因为他知道，人类正在用自己的智慧，在这片被观察的土地上，书写出属于自己的科技篇章，就像那些在银辉下悄然生长的技术新芽，终将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