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裹着S-091光膜的银辉，卷着展览馆前的落叶在地面打旋。林默踩着满地脆响的梧桐叶推门时，听见展厅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刀疤脸正蹲在地上，用扳手给新焊的铁架拧螺丝，火星溅在他磨出毛边的工装裤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早啊林工。”刀疤脸抬头时，额角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红，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继续拧着螺丝，“这铁架够结实吧？周院长说要在上面摆新培育的菜苗，让大家进门就能看见。”
林默凑近看，铁架的焊接口虽然歪歪扭扭，却焊得格外厚实，边角处还特意磨去了毛刺。他想起三个月前，这人还在用钢管威胁抢物资的流民，而现在，手里的扳手却在为菜苗搭架子，指缝里的铁锈混着泥土，像给铁架镀了层特殊的釉彩。
展厅中央的木板会议桌旁，已经围了不少人。老陈正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水库的水位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他的胶鞋还沾着水库底的淤泥，在地板上印出一串浅褐色的脚印。“昨晚下了场秋雨，水位涨了两公分。”他把量杯往桌上一放，杯底沉着几粒水草籽，“得赶紧加固堤坝，不然灌溉渠刚铺好就要被淹。”
周院长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托盘，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个透明的小袋子，每个袋子里装着不同的种子——饱满的番茄籽泛着褐红，细小的生菜籽像撒了把芝麻，还有圆滚滚的黄瓜籽，在光膜的照射下闪着浅绿的光。“这些是精选的二代种子。”老人的手指在袋口轻轻摩挲，“比第一代的发芽率高三成，按S-091的资料改良的，抗病虫害能力也强。”
张国梁推门进来时，怀里抱着个铁皮档案盒，盒盖边缘的锁扣早就锈死了，用铁丝缠着。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盒里露出半截泛黄的纸——是市档案馆抢救出来的城市地质图，边角被水浸得发皱，却能看清地下暗河的走向，比S-091提供的数字资料更直观。
“刚从城西回来。”张国梁拽了拽被雨水打湿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还别着支铅笔，“暗河入口的流沙带比预想的宽，钢板得再加厚五毫米。王老板说工厂的轧钢机有点旧，轧不出那么厚的板，得让大学城的学生帮忙改改程序。”
他刚说完，展厅外就传来三轮车的“吱呀”声，张大爷带着两个社员推着车进来，车斗里装着刚收获的青菜，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沾着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腥气。“第一茬水培菜收了！”老人的嗓子因为激动有点发哑，他抓起棵生菜举过头顶，菜叶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够两百人吃三天，周院长说留一半做种子，剩下的分了！”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去找空筐，有人拿出准备好的布袋，还有人往社区医院的方向跑——刘医生的女儿昨天退烧了，说想吃点新鲜的菜叶子。王颤巍巍地从布包里掏出个瓷碗，碗沿缺了个小口，是她用了三十年的老物件，此刻却被小心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件宝贝。
“先别急着分。”周院长拦住大家，从车斗里挑了几棵长势最好的青菜，放进透明的培养皿，“得留样本做检测，看看二代菜的营养成分。”他把培养皿放在阳光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叶片的纹路，“叶脉比第一代更密，说明光用效率提高了，S-091的光谱调整方案果然管用。”
林默帮忙往袋子里装菜时，指尖触到菜叶的微凉，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地下室大棚里，大家守着第一茬刚发芽的幼苗，像守护着易碎的星星。而现在，这些翠绿的蔬菜堆在眼前，沉甸甸的，带着实实在在的重量，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安心。
“对了，”张国梁突然想起什么，从档案盒里抽出张纸，“昨天收到S-091的新通知，说要对遮蔽区的生态系统做次全面评估，需要我们提供作物生长数据和水资源样本。”他把纸递给周院长，“上面说评估结果会影响后续的能源供应，得认真对待。”
周院长接过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纸上的文字是冰冷的电子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观测期第100天，启动生态适应性评估，需收集样本包括：作物生长数据×30组、水体样本×50份、土壤成分分析×20份……”老人的手指在“能源供应”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突然抬头对大家说：“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努力被看见的，得好好准备。”
他话音刚落，展厅外就传来争吵声，刀疤脸和化工厂的工程师正堵在门口争执，两人的脸都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出来。“说了流量计没问题！”刀疤脸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手里举着个仪表盘，指针在阳光下闪着光，“是你们的营养液浓度计不准，上次测的数值差了两个百分点！”
“明明是你们的管道压力不稳！”工程师把手里的记录板往桌上一拍，纸张散落一地，“S-091的资料写得清清楚楚，营养液输送压力必须稳定在0.3兆帕，你们的水泵每小时波动三次，苗能长好才怪！”
周院长放下手里的培养皿，弯腰从地上捡起张记录纸，上面的曲线图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明显的波动。“都别吵了。”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午我跟你们去现场看，用新配的检测仪重新测，数据不会说谎。”
刀疤脸还想说什么，却被工程师拽了拽胳膊。工程师朝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墙角的菜苗——那里摆着几盆用双方设备培育的番茄苗，用化工厂营养液灌溉的那盆明显更茁壮，叶片舒展，茎秆也更粗壮。刀疤脸的脸慢慢红了，突然挠了挠头：“那……下午我去水厂等着，把设备擦净。”
争吵声平息后，大家继续分菜。林默往社区医院的筐里多放了几把青菜，刘医生的女儿病刚好，需要补充维生素。他转身时，看见张国梁正蹲在地上，帮王把菜叶子装进瓷碗，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自己的母亲。老人的手抖得厉害，他就握着老人的手，一片一片地码整齐，碗沿的缺口对着自己，怕划到老人的手指。
“林工，过来搭把手！”王老板在展厅另一头喊，他和几个工人正往墙上挂新画的图纸——是联合工厂新设计的净水设备，用的是S-091的反渗透技术，比原来的过滤器效率高两倍，还能节省一半的能源。图纸旁边贴着张照片，是三个月前工厂的样子：生锈的机器旁站着几个颓废的工人，眼神里满是茫然，而现在，那些机器被重新漆成了蓝色，工人们的脸上带着笑，正在调试设备。
林默帮忙扶着梯子时，听见王老板在哼歌，是首老歌，调子有点跑，却透着股高兴劲儿。“我儿子昨天视频了。”男人突然开口，手里的胶带在图纸边缘粘出整齐的线条，“他在没被遮蔽的那边上学，说老师讲到地球文明，还提到了我们的共生会呢。”
梯子晃了一下，林默连忙扶稳。他想起苏晴昨晚说的话，女儿念念在画里给S-091的光膜画了扇门，说“等评估通过了，就让外星人看看我们种的菜”。孩子的笔触歪歪扭扭，却透着最纯粹的希望，像暗夜里亮起的小灯。
中午时分，大家分着吃了刚蒸好的菜团子，用新收的青菜和玉米面做的，热气腾腾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清香。没有桌子，就蹲在地上吃；没有筷子，就用洗净的树枝；有人吃得太快噎住了，旁边立刻有人递过水壶，壶盖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院长把自己的菜团子掰了一半给张国梁，老人的牙口不好，只能慢慢抿。“下午去测设备，我跟你们一起。”他把掉在地上的碎屑捡起来放进嘴里，“顺便看看水厂的过滤系统，上次说的活性炭不够，我让张大爷从菜棚的灰烬里筛了些，效果差不多。”
张国梁嘴里塞着菜团子，含糊不清地应着，手里还在翻看生态评估的资料。他的手指在“土壤样本”几个字上划了圈，突然抬头问：“城南的盐碱地改良得怎么样了？上个月送去的改良剂管用吗？”
“刚去看过。”老陈擦了擦嘴角的玉米面，“能种耐碱的菠菜了，就是长得慢点，叶子有点小。”他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里面贴着叶片标本，从枯黄到浅绿，记录着土地慢慢变好的过程，“等灌溉渠通了，多浇几遍水，把盐碱压下去，明年就能种番茄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穹顶的破洞，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默坐在会议桌旁，整理着上午的分菜记录——谁家领了多少，谁家留了种子，谁家需要优先供应，都记得清清楚楚。本子的前几页还留着三个月前的记录，那时大家为了半袋压缩饼争得面红耳赤，而现在，面对新鲜的蔬菜，却主动互相谦让，有人说“给孩子多留点”，有人说“先给生病的送”。
展厅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是化工厂的工程师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仪器箱，箱子上还沾着雨水。“设备调试好了！”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兴奋，“跟水厂的流量计校准过了，误差在0.1%以内，符合S-091的标准！”
刀疤脸从外面跑进来，工装裤的裤脚还在滴水，他手里举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着浅绿色的液体：“营养液也配好了！按新比例调的，刚才在棚里试了试，菜苗的叶子直挺挺的，比原来精神多了！”
两人说着，突然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之前的争执像被风吹散的烟，没留下一点痕迹。周院长看着他们手里的瓶子和仪器，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有问题解决问题，吵是吵不出好苗的。”
傍晚时分，林默准备回家，路过社区菜园时，看见念念正跟着张大爷给菜苗浇水。女儿的小水壶里装着刚过滤的水，她踮着脚往番茄苗部倒，水珠落在泥土里，溅起细小的尘埃。“爸爸！”女儿看见他，举着水壶跑过来，小脸上沾着泥，“周爷爷说，这些番茄下个月就能红了，到时候给外星人尝尝好不好？”
苏晴从菜棚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画着各种蔬菜的生长周期表，页脚写着“共生会农业组”。“今天的评估样本都准备好了。”她走过来，帮林默擦掉裤脚的灰，“周院长说，我们的菜比S-091数据库里的样本长得还好呢。”
林默望着远处联合工厂的方向，夕阳正透过S-091的光膜，给厂房的烟囱镀上了层金边。那里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大概还在为生态评估做最后的准备。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混乱的夜晚，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而现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在共生的链条上稳稳转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S-091发来的信息：“生态评估准备就绪，明9时启动数据采集。提示：良好的生态循环将提升能源供应等级。”林默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没说话，只是牵着念念的手，和苏晴一起往家走。
路边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芒透过银白色的光膜，在地上投下温柔的光晕。社区的广播里传来张国梁的声音，他在通知大家明天按时提交评估样本，语气平静却有力：“这不是为了应付外星人，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能在这片土地上，种出更多的菜，养出更多的鱼，让孩子们能看见真正的太阳……”
林默抬头望向天空，S-091的光膜像层薄纱笼罩着城市，远处的展览馆还亮着灯，光芒里，仿佛能看见周院长在整理种子，张国梁在核对数据，刀疤脸和工程师在调试设备，每个人都在为明天的评估做着准备，像在为共同的家园，缝制一件温暖的衣裳。
念念突然指着天空喊：“爸爸你看！光膜上有星星！”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银白色的光膜上，真的有点点星光在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这些在困境中依然努力生长的人们。
他知道，生态评估的结果或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大家学会了互相扶持，学会了共同面对，像菜苗的须一样，在看不见的土壤里紧紧相连。无论S-091的评估如何，这片土地上的共生之歌，都将继续唱下去，在银辉的照耀下，唱得越来越响亮。
回家的路上，林默看见王在给菜苗盖保温膜，张大爷在检查灌溉渠的阀门，远处的联合工厂传来机器的嗡鸣，像首低沉的序曲。他握紧了苏晴和念念的手，脚步踩在落满枯叶的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在为这首共生之歌，打着温柔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