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空气很冷。
尤其是对于刚刚从一个温暖的室内出来以后，这种寒冷在逐渐侵蚀着他的骨肉。
冬天的天气燥，好像把一切都冻得硬邦邦的。
他们坐的水泥台阶就很硬。
江生别过脸看向另一边，局部地抠着自己的手指。
他很饿，但他在拼命忍耐压制自己最原始基础的生理欲望。
“江生。”
稚嫩的童音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他嗯了一声，转过头看向宋祈安。
女娃娃的脸红扑扑的，净又漂亮。
他看着她这样的脸，瞬间觉得自己狼狈的无地自容。
他更加不敢看她。
他觉得他应该直接走的，而不是坐在这里看着她吃面包。
但是他要去哪里，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更加的迷茫了。
男孩无助地抠着自己的手，这双七岁孩童的手粗糙地像是常年累月重活的中年人的手。
江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双手不好看，局促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试图将自己的手给遮上，但这件事对于这件不合适的棉服来说太为难了，袖子刚往下拉了一点就又缩了回去，江生只好作罢。
宋祈安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手，甚至还比不上爸爸的细腻。
她赶在他抬眼之前将目光移开，江生似乎意识到她往这里看过，那股由心底而生出的自卑感愈发浓稠。
他往旁边的台阶上挪了挪，缩着身子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大院里的孩子没有人愿意跟他玩，他们嫌弃他的口吃，他的狼狈、他手上的裂痕、他衣服上的破洞。
江生没有意识到这是排挤，他只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所以当他意识到宋祈安可能会跟他们一样露出鄙夷嫌弃的表情时，他自觉地远离她。
他伸长胳膊将一袋的零食还给他，“给。”
声音很弱。
宋祈安抬眼，还真是罕见地听到他开口说话。
宋祈安咬着面包，表情坦然，“你为什么不吃？”
“嗯？”
江生愣了一下，他歪着头发出一声疑惑的声响，像是在向她确定她刚才说的话是否是跟他说的。
“江生，你为什么不吃？”宋祈安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我？”
江生瞪大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就像是钉在了她的脸上似得，久久没有反应。
“嗯，是啊。”宋祈安把零食推了回去，“妈妈说好吃的东西是要分享的。”
而且，她乐意和好孩子分享食物。
江生低下头来看着袋子里那些让他馋的口水不断分泌的零食，这些他从来没有吃过的零食勾的他肚子咕咕叫。
他居然可以吃吗？
他迟迟不动，一是因为不敢相信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待遇，二是因为他羞于拿她的东西吃。
“我不会帮你拆的，你自己打开吧。”
宋祈安道，她吃得慢吞吞地，看起来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里的面包上。
江生怯怯地看了她一眼，迟疑地伸出手打开了一袋面包的包装袋。
浓郁的香味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鼻腔，他很饿，忍不住狼吞虎咽，但又碍于面子只能小口小口地咬着。
面包屑粘在他的脸庞，他低着头垂着眸，黑色的眼睛被过长的额发遮挡。
一墙之外的风声在呜咽。
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两个小小的人坐在台阶上，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铺在他们的身上。
街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这个点是下班时间。
宋祈安望着人群往来的街道，脑袋放空着。
这一幕，像是从遥远的记忆中被翻出来的一样。
安逸宁静。
自打重生以后，宋祈安很多时候都会这样看着眼前的风景发呆。
上一世因为长大，她错过了太多的风景，这一世时间可以慢一点，她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多看看这个世界。
“啪——”
一声来自于耳边的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宋祈安循着声音缓缓地转过头。
暖色的灯光下，她看见男孩蜷缩着身子，他将头埋到很低，一滴泪从他的脸上滑落，掉落在他身前的袋子上。
宋祈安的目光追寻着那滴泪，看着它在袋子砸成一朵花。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生在哭。
宋祈安没有动，她静静地看着他。
男孩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他再也压抑不住这么多的委屈，一边将食物往嘴巴里塞，泪水像是断线的珍珠打在地上。
他的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却仍旧没有停止动作。
好几次他差点被噎着，也没舍得将嘴巴里的东西吐出来。
直到手里的那个面包全塞到了嘴里，他空出两只手无措地搭在膝盖上。
宋祈安别开了视线，她不太会安慰人。
况且，她觉得在他事情上无论用什么话来安慰都会显得很苍白无力吧。
是该哭一哭，不然得憋坏了。
江生将头埋进自己的臂怀里，男孩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着。
宋祈安一点一点地撕着面包塞进嘴巴里。
她在等他哭好，再带他回家。
妈妈会同意她的做法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哭泣声渐渐减弱。
宋祈安歪着头看他，“好了吗？”
江生将头抬起来，整张脸都憋得通红，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哭得又红又肿。
他微蹙着眉头，眼神带着些许幽怨，终于露出了些孩子该有的表情。
宋祈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见他发愣，道：“还要哭一会吗？”
江生扭过头，又羞又恼。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他之前从来都不会这样的，就算被江闵打得皮开肉绽他也没掉下过一滴眼泪。
今天居然在一个小妹妹跟前哭成这样，江生发泄完情绪只觉得好丢脸。
“嗯？”
他把脸别过去，宋祈安就弯着腰跟着他转。
江生一抬眼，又看到了宋祈安的笑脸。
但她的笑容和江澜廷他们的不一样，这不是嘲笑。
“风太大了，不能再哭了，脸会皲的。”
江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泪渍擦净。
“好了，走吧。”
江生抬头正视她，疑惑地挑眉。
走？
去哪里？
宋祈安牵起他的手，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