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2月6,星期二,凌晨1:17

苏芮站在B-7观察舱的玻璃外,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

营养液中悬浮的年轻躯体——她的弟弟苏明——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面容平静如沉睡,但监测屏上的脑波图却显示着狂暴的活动:gamma波峰如刀山般耸立,theta波深谷如悬崖般陡峭,这不是正常人的睡眠,甚至不是植物人的平静。这是被困在时间迷宫中的灵魂,徒劳地冲撞着意识的壁垒。

“他的神经活动每三小时达到一次峰值,”沃尔特博士的声音在观察舱内回响,平静得像在解说实验数据,“对应着他八岁时第一次成功预知的时间。生理上他处于停滞状态,但意识……意识在无尽的循环中重复那一天。”

苏芮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蒸汽痕迹:“他能感知到外界吗?”

“理论上不能。他的大脑与身体的连接已被切断,所有感官输入都被屏蔽。我们只保留了他的前庭系统与营养液的温度调节相连——这是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最低需求。”沃尔特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舱内的躯体,“但有趣的是,当有强烈的时间异常事件发生时,他的脑波会出现同步波动。比如前几天万隆广场的事件被阻止时,他的gamma波活动增强了47%。”

苏芮感到胃部一阵紧缩:“所以他能‘感觉’到时间的变化,即使无法直接感知现实世界?”

“更准确说,他的意识被困在时间维度本身,”沃尔特调出另一组数据,“看这里,这是你上次来看他时的记录。当你靠近观察舱,他的alpha波出现特定频率的共鸣。我们推测,亲缘关系可能在量子层面产生某种连接,即使他的意识已经脱离常规感知。”

“那如果……如果有人能进入他的意识呢?”苏芮谨慎地问,“比如,通过神经同步设备?”

沃尔特锐利的目光转向她:“理论上可行,但极其危险。S-15的意识状态极不稳定,外部连接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导致他的意识彻底解体。为什么问这个?”

苏芮早已准备好答案:“只是考虑任务可能性。如果陈默的女儿真的有我们推测的能力,她可能会尝试接触其他预知者。我们需要知道这种接触的风险和反制措施。”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沃尔特点头:“我已批准神经扰器升级版,专门针对儿童预知者的频率特点。但记住,艾琳博士要活的样本,完整的,未受损的。”

“明白。”

观察舱的自动门滑开,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端着记录板进来:“博士,B-3和B-5的观察体出现异常波动,需要您去查看。”

沃尔特离开后,苏芮独自留在观察舱。她靠近玻璃,直到自己的倒影与弟弟的躯体重叠。

“小明,”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姐姐找到了一条路。一条可能会带你回家的路。但这条路很危险,可能会让你彻底消失,也可能会让你……醒来。”

营养液中的躯体没有任何反应,但监测屏上的脑波图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异常的波动——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刻的频率峰值。

苏芮屏住呼吸。那波动持续了三秒,然后恢复正常。

是巧合?还是弟弟真的能听见?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陶土杯,杯底的刻字在观察舱的冷光下泛着岁月的痕迹。三十年前,八岁的小明用稚嫩的手刻下“小明加油”,送给即将参加数学竞赛的姐姐。三十年后,杯子还在,刻字的人却困在时间的琥珀中。

“等我,”她最后说,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主控室隔壁的加密通讯间。这里有一立终端,理论上只用于向总部发送加密报告,但实际上,苏芮多年前就在这里植入了一个后门程序——一个能在系统志中不留痕迹的幽灵通道。

她输入三重密码,屏幕亮起,但不是克洛诺斯的界面,而是一个简洁的黑色窗口,光标闪烁。

她犹豫了。这条信息一旦发出,就没有回头路。背叛克洛诺斯的下场她见过:不是死亡,而是“重新调整”——大脑被格式化,成为没有记忆、没有自我、只有服从的空白容器。

但弟弟在营养液中的脸,陈默挡在女儿身前的眼神,还有那个叫小雨的女孩说“哥哥在喊姐姐带我回家”时的表情……

她开始打字。

同一时间,边境贸易站地下。

小雨突然从睡梦中坐起,呼吸急促。

“怎么了宝贝?”林薇立即醒来,搂住女儿。

“姐姐……在打字。”小雨揉着眼睛,“在很暗的房间里,打字很快。她很害怕,但也很……坚定。”

陈默也醒了:“苏芮在发信息?给谁?”

“不知道。但信息里有‘通风管道’、‘B-7’、‘0327’……还有一个图,像迷宫。”小雨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迷宫有三个出口,一个画了叉,一个画了问号,一个画了箭头。”

陈默和赵建国对视。0327可能是密码,通风管道是他们计划的入口,B-7是苏明所在的区域,迷宫图可能是设施内部结构。

“她在帮我们,”陈默得出结论,“但她不能明说,所以用加密方式。”

“也可能是陷阱,”老吴谨慎地说,“引我们进入圈套。”

陆子昂已经坐到终端前:“给我几分钟,我能破解大部分克洛诺斯的通讯加密。如果苏芮真的发了信息,我可以追踪到接收方。”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地下室格外清晰。小雨依偎在妈妈怀里,但眼睛一直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她还在打字吗?”陈默轻声问。

小雨摇头:“现在停了。她在……看一张照片。一个小男孩,在放风筝。”

苏芮的弟弟。那个从未有机会真正长大的男孩。

凌晨两点,陆子昂有了结果:“信息接收方是一个加密的中转服务器,位于缅甸境内,但最终目的地无法追踪——用了多层跳转。信息内容确实是结构图,标记了通风管道的安保盲点和换班时间。还有一条文字信息:‘0327是主控室备用密码,有效时间03:00-03:05,每一次。’”

“可信度?”赵建国问。

“从加密手法看,是克洛诺斯内部高级别通讯格式。但发送者身份被隐藏了——苏芮如果够聪明,应该会伪装成其他人发送。”陆子昂调出一张迷宫图,“这张图我分析过了,是观察站地下四层的简化版。画叉的是死路,有移动激光网;画问号的是未知区域,标注‘能源核心?’;画箭头的是B-7区域,有一条标注:‘最短路径,但需通过S-12至S-19观察舱’。”

“S系列观察舱……”陈默想起李明哲,S-12。

“就是长期观察区域,”沈清秋声音低沉,“那里关着至少七个实验体,处于类似植物人的状态。要通过那里,意味着要面对……那些。”

“那些什么?”林薇问。

“那些被困在时间中的意识体,”小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很混乱,很痛苦,像很多声音在同时说话。如果经过,他们会抓住你,让你也迷路。”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必须经过那里吗?”

“据这张图,是的,”陆子昂放大路径,“其他路线要么有重兵把守,要么有无法绕过的安检系统。只有通过观察舱区域,安保最弱——因为他们认为没有人会愿意走那条路。”

“为什么安保弱?”

沈清秋回答:“因为长期观察区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神经扰场。为了防止实验体意识外泄,也为了防止外部扰,那里布满了强电磁屏蔽和神经抑制器。普通人进入会感到剧烈头痛、幻觉,甚至短期失忆。预知者进入……后果更不可预测。”

“但我们有预知者,”赵建国看向陈默和小雨,“两个。”

“太危险了,”陈默立刻反对,“我不能让小雨进那种地方。”

“也许不需要她亲自进去,”沈清秋有了想法,“如果陈默作为‘缓冲’,小雨在外部进行远程同步,可能能够中和或抵消一部分扰。但需要精准的神经频率匹配。”

她调出之前同步实验的数据:“看,陈默和小雨的脑波有天然的同步性,亲子纽带加强了这种连接。当你们同步时,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神经场’,这个场可以屏蔽外部扰,就像……一个移动的平静区域。”

“但张维天的神经接口……”陈默想起那可怕的感觉。

“张维天的接口是强制性的,粗暴的连接。你们的是自然的,共鸣的连接。”沈清秋调出对比图,“完全不同的模式。如果运作良好,你通过观察舱区域时,小雨可以帮你维持意识的稳定。”

“如果运作不好呢?”

“你可能会陷入时间混乱,像那些观察体一样,被困在某个时间点无法脱身。”

地下室陷入沉默。墙上的钟滴答走着,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不到一小时。

“我去,”陈默最终说,“但小雨留在外面。如果我在里面失去联系,你们立即撤离,不要试图救援。”

“爸爸!”小雨抓住他的手,“我要和你一起去!如果迷路了,我可以带你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

“她说得对,”沈清秋打断,语气里有一种医生面对困难诊断时的冷静,“如果陈默陷入时间混乱,唯一能引导他出来的,可能就是小雨。他们的连接是双向的。”

林薇抱紧女儿,眼泪无声滑落。作为母亲,她想把女儿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作为医生,她知道有时候唯一的路就是穿过危险。

“如果我们有别的选择……”她声音哽咽。

“我们没有,”赵建国残酷而诚实地说,“苏芮给了我们机会之窗,但窗口很小。0327密码只在凌晨三点到三点零五分有效,每天只有这五分钟可以进入主控室而不触发警报。今天错过,就要等明天,而明天我们可能已经暴露。”

陈默看着妻子和女儿,这个他愿意用生命保护的小小世界。然后他看向屏幕上那个迷宫图,那些代表被困灵魂的S编号。

他想起了张维天空洞的眼神,想起了李明哲在晶体中凝固的恐惧。

“我们分两组行动,”陈默最终说,“老吴带突击队从货运通道进入,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我、小雨、沈博士从通风管道进入B-7区域,尝试接触苏明,获取更多信息。赵组长和陆子昂在外面指挥支援。”

“那我呢?”林薇问。

“你在撤离点准备医疗支援,”陈默握住她的手,“如果我们受伤出来,需要你。”

林薇点头,擦去眼泪,恢复了医生的专业冷静:“我会准备好一切。”

凌晨两点三十分,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陈默穿上轻型防弹衣,携带非致命武器和神经同步设备。小雨穿着一套特制的防护服,内置生命监测和定位系统。沈清秋背着医疗包和便携式神经扫描仪。

老吴和四名突击队员全副武装,他们将制造足够大的动静,但尽量避免致命交火——这些警卫大多只是雇佣兵,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工作。

“记住,”赵建国做最后简报,“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获取数据库,次要目标是救出可救的实验体。但如果情况危急,优先撤离。活着,才有下一次机会。”

所有人点头。

小雨走到陈默身边,小手拉住他的大手:“爸爸,我有一条金线,很结实,不会断。”

陈默蹲下,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如果里面太可怕,如果那些声音太吵,你就放手,让沈阿姨带你出来,好吗?”

“我不会放手,”小雨认真地说,“就像你在地铁站没有放手一样。”

凌晨两点五十分,他们到达预定位置——观察站后方一公里处的山坡。从这里可以看到伪装成气象站的建筑群,灯火通明,但寂静无声。

“热能扫描显示地下活动频繁,”陆子昂的声音从耳麦传来,“但地面警卫只有常规巡逻。他们显然认为威胁来自外部,没想到我们会从内部突破。”

“通风管道入口在西南角,伪装成排水口,”老吴指着地图,“直径58厘米,成年人勉强能过。陈默,你没问题,但小雨需要人在后面推。”

“我殿后,”沈清秋说,“带着设备。”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老吴的小队出发,向货运通道迂回前进。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陈默掀开伪装的排水口盖板,下面是一个垂直的竖井,深不见底。

“我先下,”他说,系好安全绳,“小雨,我到底后会给你信号,你再下来。”

小雨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陈默滑入黑暗。竖井内壁湿滑,有微弱的气流从下方涌上,带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下降了大约十五米,脚触到实地。他打开头灯,眼前是一条水平管道,直径确实只有六十厘米左右,需要匍匐前进。

“安全,下来吧。”他对着通讯器说。

小雨被绳索缓缓放下,陈默接住她。接着是沈清秋和设备包。

管道内狭窄压抑,头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陈默在前,小雨在中间,沈清秋殿后,三人开始缓慢爬行。

“爸爸,”小雨小声说,“前面有声音。”

陈默停下。确实,管道深处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呻吟,又像是低语,多重声音叠加,模糊不清。

“是通风系统的噪音吗?”沈清秋问。

“不是,”小雨的声音开始颤抖,“是那些哥哥姐姐……他们在哭。”

陈默感到背脊发凉。他们还没到达观察舱区域,但声音已经透过管道传来。

继续前进。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湿更甚。前方出现岔路,据苏芮的地图,他们需要向右。

右转后,声音更清晰了。不是通过耳朵听到,更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不要……不要戴那个……”

“妈妈……妈妈在哪里……”

“好多我……哪个是我……”

“停下……求求你停下……”

破碎的句子,重叠的声音,儿童的,青少年的,成人的,全部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精神上的噪音。

“神经抑制器应该屏蔽了这些,”沈清秋检查仪器,“但我们仍然能感知到,说明抑制器效果有限,或者……这些意识已经强大到能穿透屏蔽。”

小雨捂住耳朵,但声音显然不是通过听觉传入。

“很疼吗?”陈默问女儿。

小雨摇头,眼泪却流下来:“不疼……但是很伤心。他们想回家。”

陈默抱了抱她:“我们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凌晨三点零二分,他们到达管道尽头,一个通风栅栏外,就是B-7区域。

透过栅栏缝隙,可以看到一条白色走廊,灯光惨白,两侧是一个个观察舱,像巨大的玻璃棺材,排列整齐。每个舱内都悬浮着一具躯体,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上帝啊,”沈清秋低语,“这简直是……”

她没有说完,但陈默明白:这简直是的陈列室。

小雨盯着其中一个观察舱,手指向:“那个是哥哥。S-15。”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个观察舱稍微靠里,舱内的躯体比其他看起来更年轻,面容确实和苏芮有几分相似。

“我们需要出去,”陈默检查栅栏,用随身工具开始拆卸螺丝。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即屏住呼吸。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走过,推着仪器车,停在S-15观察舱前。

“今检测,”一个研究员记录,“神经活动峰值出现异常提前,比预定早了一小时十七分。建议增加抑制剂剂量。”

“批准,”另一个研究员说,开始作控制面板,“剂量增加20%。另外,记录显示昨夜23:42分有短暂外部神经波动,来源不明,已上报沃尔特博士。”

“可能是系统误差。”

“也许。但沃尔特博士要求加强监控。S-15是重要样本,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们作完毕,推车离开。走廊恢复死寂。

陈默迅速拆下栅栏,三人爬出管道,躲在最近的设备柜后面。

“现在怎么办?”沈清秋低声问,“直接去S-15?”

陈默看向走廊两侧的其他观察舱。每个舱体上都贴着标签:S-12、S-13、S-14……一直到S-19。每个标签下都有名字和年龄,但有些名字已经被涂黑,只剩下编号。

S-12的标签下,名字清晰可见:李明哲。

陈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走近那个观察舱,玻璃后面是年轻的李明哲,和他记忆中照片上的一样,但更苍白,更静止。监测屏上显示着微弱但持续的脑波——他还“活着”,以某种方式。

“他还在这里,”陈默喃喃,“七年来,他一直在这里。”

“爸爸,”小雨拉住他的手,“这个哥哥……认识你。”

“什么?”

“他的意识里……有你的影子。很模糊,但存在。”小雨闭上眼睛,努力感知,“他在爆炸发生前……预知了你的警告。他‘看到’了你寄出匿名信,但来不及了……”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七年前,当他匿名举报化工厂安全隐患时,李明哲已经预知到了?那他最后时刻知道有人试图救他吗?

“陈默,”沈清秋提醒,“时间有限。我们必须去主控室,密码窗口只有五分钟。”

陈默强迫自己从李明哲的观察舱前移开目光。他走向S-15,苏芮的弟弟。

观察舱内的苏明看起来就像睡着了,面容平静,但监测屏上的脑波图疯狂跳动,像困兽在笼中冲撞。

“小雨,能连接他吗?”陈默问。

小雨点头,但表情犹豫:“他很深……沉在很深的黑水里。而且水里有东西,上次的大鱼……”

“我们保护你,”沈清秋架设起便携式神经稳定器,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防护场,“这个可以暂时屏蔽外部扰,但只能维持十分钟。”

小雨深吸一口气,握住陈默的手:“爸爸,你也要抓紧我。”

陈默握住女儿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观察舱的玻璃上。沈清秋启动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

小雨闭上眼睛。

瞬间,陈默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不是物理的,是意识的。他仿佛被拖入深水,周围是黑暗和寒冷,还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像海底的喧嚣。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内在的感知。他看到一个小男孩,八岁的苏明,坐在医疗帐篷里,戴着沉重的头盔,电线连接着他的头。他害怕,但研究员说“很快就结束”,说“你会成为特别的人”。

画面闪烁,切换。九岁的苏明在实验室,头痛欲裂,在地上打滚,看到“很多个自己”在房间里同时存在。研究员记录“突破性进展”。

十岁的苏明,眼神开始空洞,问姐姐“为什么时间不走了”。

十一岁,最后一次家庭聚会,他对着蛋糕蜡烛许愿“想变回普通孩子”。

十二岁,深度神经重塑手术的前夜,他在记本上写“姐姐,如果我忘了你,不要难过”。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破碎的闪光,无数时间片段重叠:童年的一次摔跤,姐姐帮他贴创可贴;第一次预知成功,研究员兴奋的脸;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刺眼光芒;还有……还有现在,他在黑暗中下沉,一直下沉,下方是无底深渊,上方是遥远的光,光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姐姐?”

声音很轻,但清晰。

陈默感到小雨的手猛地抓紧。

“哥哥,”小雨在意识中说,“你姐姐让我们来找你。她想带你回家。”

黑暗中的苏明抬起头,他的形象在变化,有时是八岁,有时是十二岁,有时是现在的青年模样,但眼神始终是孩子的。

“家……在哪里?”意识的声音迷茫,“我在这里很久了……久到忘记了……”

“在外面,”小雨努力传达图像,“有天空,有树,有风筝。你姐姐记得你喜欢风筝。”

“风筝……”苏明的意识波动,黑暗中出现模糊的画面:一个小男孩在草地上奔跑,风筝飞得很高,线在手中颤动。

然后黑暗突然汹涌,巨大的阴影从深处浮现——那条小雨之前描述的“大鱼”,但近距离看,那不是鱼,而是一个巨大的、蠕动的意识体,由无数破碎的时间片段组成,有哭泣的脸,有尖叫的嘴,有伸展的手。

“他们来了……”苏明的意识惊恐,“不完整的……迷失的……他们会吞掉你……”

“哥哥,告诉我们怎么帮你出去?”陈默加入意识对话。

苏明的形象稳定在十二岁,手术前的样子:“出口……在中心……但中心有守卫……时间的守卫……”

“什么守卫?”

“它没有形状……它是空洞……是忘记本身……”苏明的意识开始涣散,“姐姐的钥匙……在老地方……可以打开一扇门……但只能开一次……”

“苏明!”陈默试图抓住正在消散的意识,“什么钥匙?什么门?”

但黑暗彻底吞没了那个小男孩的形象。大鱼——那个意识体——近,张开由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巨口。

“断开连接!”沈清秋在外界喊道。

小雨尖叫,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刺入脑海的尖叫。

陈默感到一股强大的推力,他和小雨的意识被猛地拉回现实。两人同时向后跌倒,撞在设备柜上。

沈清秋立即关闭神经稳定器,设备过载,冒出一缕青烟。

“你们没事吧?”她检查两人。

陈默头晕目眩,但意识清醒。小雨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

“哥哥给了我们信息,”小雨喘着气,“钥匙在老地方,可以打开一扇门,但只能开一次。还有,中心有守卫,是‘忘记本身’。”

“老地方……”陈默想起苏芮老家房间,“她弟弟床下的铁盒。但我们现在不可能去取。”

“也许‘老地方’不是字面意思,”沈清秋思考,“在意识空间里,‘老地方’可能代表记忆中的安全点,某种心理象征。”

陈默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苏明的记忆碎片:医疗帐篷、实验室、家庭聚会、手术前夜……

“记,”他突然说,“手术前夜,他在写记。记本!那可能是‘老地方’的钥匙!”

“但记本在哪里?三十年了,可能早就——”

小雨突然指向观察舱的控制面板:“在那里。”

控制面板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槽,需要密码打开。面板上显示着“请输入访问码”。

“0327,”陈默输入苏芮给的密码。

面板亮起绿灯,储物槽打开。里面不是记本,而是一个老旧的电子阅读器,屏幕已经泛黄。

陈默打开阅读器,电量居然还有3%。屏幕上显示着最后一篇记,期是手术前一天: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博士说我会变得更好,能控制那些‘看到’的东西。但我害怕。姐姐说,如果害怕,就想想快乐的地方。我最快乐的地方,是和姐姐在老房子的屋顶看星星。那里有我们的秘密:第三块瓦片下,藏着我们的时间胶囊。姐姐,如果你看到这个,记得打开它。里面有我留给你的话,还有……还有我偷偷画的实验室地图。我知道我不该,但我害怕再也出不来。爱你的,小明。”

记到这里结束。

“时间胶囊,”陈默说,“在老房子的屋顶,第三块瓦片下。里面可能有实验室的地图,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

“但我们现在在几百公里外,”沈清秋苦笑,“而且老房子可能早就拆了。”

就在这时,陈默的通讯器震动——是赵建国的紧急信号。

“陈默,情况有变。老吴那边暴露了,正在交火。沃尔特博士启动了全站封锁,所有安全门将在三分钟内关闭。你们必须立即撤离,或者……在封锁完成前进入主控室,解除封锁。”

“主控室密码窗口已经过了,”陈默看时间,三点零七分。

“苏芮给了第二个密码,”赵建国快速说,“她说如果第一个失效,用她弟弟的生:860923。”

陈默立即尝试。控制面板显示“访问权限升级”,整个B-7区域的灯光变成蓝色。

“你们现在有B-7区域的管理员权限,可以远程开启观察舱,”陆子昂的声音入,“但警告:一旦开启,神经抑制器会关闭,那些意识体可能会……活跃起来。”

陈默看向那些观察舱,看向李明哲,看向其他编号下的陌生面孔。他们都是实验的牺牲品,被困在这里数年甚至数十年。

“开启所有观察舱,”他做出决定,“让他们自由。”

“陈默,那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精神冲击——”沈清秋想阻止。

“他们已经困了太久。”陈默输入命令,“而且,也许混乱能帮我们进入主控室。”

命令执行。所有观察舱的玻璃罩缓缓打开,营养液排出,躯体仍然悬浮在支撑架上,但连接在他们头部的管线开始闪烁警报。

监测屏上的脑波图集体暴走。

走廊的灯光开始闪烁,警报声响起,但不是刺耳的鸣笛,而是一种低频的嗡鸣,直击大脑深处。

陈默感到头痛欲裂,眼前出现重影——不是他的预知,是那些被释放的意识正在冲击现实。

“爸爸!”小雨紧紧抱住他,“好多声音……他们在说谢谢……”

“快走!”沈清秋拉着他们冲向主控室方向。

走廊尽头,安全门正在缓缓关闭。他们冲刺,在门还剩半米缝隙时滑了过去。

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B-7区域与外界隔绝。

但那些意识没有完全隔绝。陈默能感觉到它们,像水般冲击着门的另一侧,渴望自由,渴望终结。

前方就是主控室的门。陈默输入密码:860923。

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但控制台上显示着全站锁定倒计时:2分17秒。

陆子昂远程接入:“我在尝试解除封锁,但需要生物识别——沃尔特博士的指纹或虹膜。”

“他在哪里?”

“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带着警卫。”

陈默看向主控室的监控屏,沃尔特博士带着四名武装警卫,正穿过地下三层走廊,还有一分钟到达。

“没有时间了,”沈清秋检查控制台,“除非……”

她看向陈默和小雨:“除非有人能模拟沃尔特的生物特征。”

“怎么模拟?”

“神经同步的高级应用——意识投射。如果小雨能连接到沃尔特,哪怕只有几秒,获取他的生物特征记忆,我们就能生成虚拟指纹和虹膜图案。”

“太危险了!而且沃尔特可能有神经防护——”

“他没有,”小雨突然说,“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墙,但墙是玻璃的,我能看到里面。”

陈默和沈清秋震惊地看着她。

“刚才经过B-7时,所有的意识都在往外涌,我也……看到了很多。”小雨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深邃,“沃尔特博士经常去B-7,他的记忆留在那里了。我可以……借一点。”

没有时间争论了。倒计时:1分03秒。

“怎么做?”陈默问。

“握住我的手,爸爸,”小雨伸出双手,“我需要你当……桥。”

陈默握住她的手,沈清秋将神经同步设备连接两人。这次没有防护场,直接连接。

瞬间,陈默感到的不是吸力,而是爆炸。

无数意识碎片涌来——不仅是B-7区域的,还有整个观察站的,甚至更久远的。他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实验场景,看到了无数孩子的脸,看到了艾琳·克洛诺斯年轻时的样子,看到了沃尔特第一次走进实验室的骄傲,看到了苏芮接受训练时的冷酷,看到了张维天植入接口时的痛苦,看到了李明哲最后一次清醒时的恐惧……

然后,在这些碎片中,他“抓住”了沃尔特——不是现在的沃尔特,而是他留在B-7区域的记忆印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观察舱前,手指按在玻璃上,虹膜扫描仪记录他的眼睛。

“有了!”沈清秋喊道,设备捕捉到了生物特征数据。

倒计时:28秒。

陆子昂远程作,生成虚拟指纹和虹膜,输入系统。

倒计时:15秒。

系统验证中。

10秒。

9秒。

走廊传来脚步声,沃尔特和警卫到了。

8秒。

“验证通过。全站封锁解除。”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然后是沃尔特震惊的声音:“这不可能!”

倒计时停止在3秒。

主控室的门被从外面强行打开。

沃尔特站在门口,四名警卫举枪瞄准。

但他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沈清秋。

他盯着小雨,眼神里是纯粹的、贪婪的渴望。

“完全体,”他喃喃道,“时间锚点的雏形。艾琳博士是对的……”

小雨躲在陈默身后,但沃尔特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

“抓住她,”沃尔特命令,“不惜一切代价。”

警卫上前。

陈默挡在女儿身前,手无寸铁,但眼神坚定。

“你带不走她。”

沃尔特微笑,那笑容冰冷如手术刀:“哦,陈默先生,你错了。我不是要带走她。”

他举起一个遥控器。

“我是要带走这个设施里的所有数据,以及她。”

他按下按钮。

整个观察站开始震动,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

“自毁程序已启动。十分钟后,这里将化为灰烬。但不用担心,我们有安全通道。”沃尔特的眼神锁定小雨,“而你们,将和我们一起,前往克洛诺斯真正的总部。”

“在那里,她会成为新的时间之神。”

“而你们,将成为神的第一批祭品。”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