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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补办收养证明的那天,我特意绕去了外婆的老房子。
朱漆大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院墙外的桂花树长得比当年更高了,金黄的花瓣落在积满灰尘的石阶上。
我试着推了推门,锁芯早已锈死,透过门缝往里看,外婆种的月季爬满了整个篱笆,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姑娘,你找谁?” 隔壁的张拎着菜篮子出来,打量我半天突然惊呼,“你是…… 悠悠?”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造孽啊。” 张拉着我的手往她家走,“你外婆走后,这房子就没人住了。白泽源那孩子每年都来打扫,前阵子还说要重新装修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每次来都在你房间待好久,” 张给我倒了杯红糖水,“你走那年落在桌上的画夹,他一直收在书柜最上面,谁都不让碰。”
画夹里有我偷偷画的白泽源。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高中校服,坐在桂花树下背单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一层金粉。
那是我藏了半辈子的秘密,连外婆都不知道。
“张,” 我攥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终于有了点知觉,“五年前…… 姐姐出事那天,你见过她吗?”
张的脸色沉了下去,叹了口气:“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我看见依依拿着个黑色的包从外面跑回来,眼睛红红的。没过半小时,林薇羽就来了,两个人在屋里吵得厉害,好像在抢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后来依依哭着跑出去,林薇羽追在后面喊‘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了你’。再后来…… 就听说依依出车祸了。”
杯子里的红糖水晃出了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原来那天不是错觉。
我躲在楼梯口,确实听见姐姐和林薇羽在争吵,听见 “设计稿”“钱”“白泽源” 这几个词像冰雹一样砸出来。
只是那时我以为,她们又在商量着怎么欺负我。
回到学校时,宿舍楼下围了好多人。
林薇羽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悠悠,我来看看你。” 她笑得像朵盛开的白莲花,把礼盒递过来,“听说你要办画展,这是我和泽源给你准备的贺礼。”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原来白总的未婚妻和白悠悠是朋友啊。”
“长得这么漂亮,人又好,难怪白总会喜欢。”
我没接那个盒子,只是看着她脖子上的钻石项链。
那是去年白氏集团周年庆时,白泽源拍下的拍品,价值七位数。
而同款设计的草图,现在还压在我画室的抽屉里 —— 那是我为外婆八十大寿准备的礼物,被白依依偷去卖给了林薇羽。
“有事吗?”
我的声音有点发飘,最近越来越容易疲劳。
“就是想聊聊你姐姐。” 林薇羽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指甲却悄悄掐进我的肉里,“泽源总说你姐姐走得可惜,要是她还在,我们三个肯定还像以前一样要好。”
她故意把 “三个” 咬得很重,眼神里的威胁像淬了毒的针。
我挣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按下开关:“好啊,那我们就说说,当年你是怎么和我姐姐一起偷我的设计稿,怎么把外婆留给我治病的钱转到你账户上的。”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林薇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抓着礼盒的手指关节都在发白。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悠悠,我知道你恨我和泽源在一起,但你也不能编造这种谎话!”
“我有没有说谎,”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去查一下五年前你瑞士银行的流水就知道了。外婆那笔钱,是用我的名字存的定期,取出来需要我的签字。而你手里那张签着我名字的授权书,是姐姐模仿我的笔迹写的。”
林薇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还有,”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高高举起,“这是当年车祸的卷宗副本,上面清楚地写着,肇事司机是你父亲公司的员工,事发后立刻辞了职,去了国外。”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林薇羽捂着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白泽源站在那里,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仿佛我不是在揭露真相,而是在表演一场卑劣的闹剧。
“白泽源,你听我解释……” 林薇羽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却被他甩开。
“我不想听。” 白泽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淬了冰,“白悠悠,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张了张嘴,想说张的话,想说卷宗里的疑点,想说我抽屉里那份姐姐写的忏悔信 —— 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业展我不会去了。” 他转身就走,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风,“我嫌脏。”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我和林薇羽站在原地。
她看着我,突然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斗不过我的,永远都斗不过。”
我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只是想在死之前,告诉白泽源,我从来没有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