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黄色的纸条在指尖捻过，字迹凌厉如刀锋。“收容所嗅觉很灵”——“债主”的警告绝非空来风。许国安和周薇的出现，他们的证件、措辞、乃至那种专业而克制的观察感，都指向一个事实：现实世界存在一个处理“异常”的正规机构，且他们已将自己纳入视野。
避而不见，意味着持续的不确定监控和潜在预，尤其在副本开启前的敏感期。有限接触，则可能换取信息、暂时的安宁，甚至……某些便利。
陈稷需要评估风险与收益。
他将纸条烧掉，灰烬冲入下水道。然后，他花了整整半天时间，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与“心源回廊”、契约能力直接相关的痕迹。匠魂刻刃、灵工印、秽髓石碎片、纸人灰烬等敏感物品，被他用多层隔绝材料包裹，藏在了阁楼一个极其隐蔽、且撒了匿踪尘的暗格里。孙倩被他要求彻底打扫房间，清除所有非常的生活痕迹，并再次强调：“如果官方的人再来，无论问什么，你只说是我远房表妹，暂时借住，对我最近的事一无所知。你的‘债印’已经淡化，他们未必能看出异常，少说少错。”
孙倩紧张地点头。
做完这些，陈稷拿起许国安的名片，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传来许国安平稳的声音：“陈稷先生？”
“许调查员。”陈稷语气平静，“关于之前的提议，我们可以谈谈。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见面地点我来定，时间就今天下午。第二，我只回答我认为可以回答的问题，且谈话内容需保密。作为交换，我希望了解‘异常现象’的一些基础界定，以及在合法框架内，我作为‘可能接触者’的权利与义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与旁边的人沟通。“可以。地点？”
“城东，‘静心’茶馆，二楼最里面的雅间。下午三点。”
“好，三点见。”
挂断电话，陈稷微微松了口气。对方答应得爽快，至少表面态度是的。他选择“静心”茶馆是因为那里环境相对安静但并非完全私密，位于老城区边缘，人流适中，且有多条便于离开的路径。
下午两点五十，陈稷提前抵达。他选的位置背靠实墙，侧对门口，既能观察入口，又不易被从背后接近。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他静静等待。
三点整，许国安和周薇准时出现。两人依旧穿着便装，许国安手里拿着那个黑色文件夹，周薇则多提了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提箱。
他们落座，周薇将手提箱放在脚边。许国安开门见山：“感谢您的配合，陈先生。我们就直入主题。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您在今年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术后恢复数据异常优异，并伴有间歇性、难以用常规医学解释的感知异常。此外，您近期活动轨迹和物品采购记录，显示您可能在与某些……非主流的传统文化或民间信仰进行接触，并可能因此触碰到了一些危险边缘。”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稷的表情。陈稷面色如常，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异常现象调查与档案管理中心’，简称‘特调中心’或外界俗称的‘收容所’，主要职能是调查、记录、研究国内发生的各类超出现有科学认知范畴的事件、现象、个体或物品，评估其风险，并在必要时采取管控或保护措施。”许国安语气平缓地介绍，“我们的工作原则是：科学态度、谨慎介入、保护公民、维护稳定。对于像您这样，因特殊经历可能被动卷入‘异常’的公民，我们通常优先采取观察、评估和风险告知的方式，而非强制措施。”
“所以，我现在是被评估为‘有风险’的公民？”陈稷问。
“是‘潜在风险与潜在价值并存’。”许国安纠正道，“您的异常恢复力和感知变化，本身可能就具有研究价值。而您主动接触的那些‘东西’，可能带来危险，也可能带来……理解某些现象的新视角。我们希望能了解更多，以便准确判断。”
“你们想知道什么？”
“首先，关于您术后感知到的‘异常’，能否具体描述？比如时间、频率、内容、触发条件？”周薇打开录音笔和笔记本，准备记录。
陈稷早已打好腹稿：“主要是夜间，尤其是睡梦中或半梦半醒时，会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听到类似窃窃私语但听不懂内容的声音。感觉上……有点像高度发烧时的幻觉，但意识清醒。最近搬家后（他报出槐荫巷附近一个虚构的老小区），这种情况似乎频繁了一点。至于触发条件，我不清楚，可能跟环境变化、精神压力有关。”他将真实的体验模糊化、普遍化，掺入合理的解释。
“有没有接触过特定的物品、符号，或者去过一些让您感觉特别不适的地方？”许国安追问。
陈稷露出思索的表情：“搬家时整理过一些老物件，有些旧家具木头纹路很奇怪，看着不太舒服。最近对民俗的东西有点兴趣，买了点相关的书和……工艺品材料（指朱砂黄纸），想分散下注意力，但好像没什么用。”他半真半假地回答。
“槐荫巷一带，最近去过吗？”许国安的问题突然尖锐了一度。
陈稷心头一跳，面色不变：“路过。想找找有没有老手艺人的痕迹，听说那里以前住过一些匠人。但没发现什么，环境挺破败的。”他主动提及匠人，反而显得坦荡。
许国安和周薇交换了一个眼神。周薇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陈稷面前。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夜间热成像或某种特殊光谱拍摄。其中一张显示槐荫巷某个点状热源异常（对应地下室？），另一张则是老农机厂区域有短暂的能量扰动痕迹（时间大概在昨夜）。
“这两处地点，近期都监测到短暂的异常能量波动。时间点与您可能的活动时间有重叠。”许国安语气依旧平和，但目光如炬，“陈先生，我们需要您确认，是否与您有关？这关系到对事件性质的判断和您的个人安全评估。”
压力直接给到。否认可能引发更大怀疑，承认则可能暴露更多。
陈稷看着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道：“昨晚……我确实因为一些私事，去了老农机厂那边。遇到点麻烦，但解决了。至于槐荫巷……我不确定，也许路过时，身上带的某些旧东西引起了反应？”他将重点模糊到“私事”和“旧东西”上，既不完全否认，也不承认关键。
“私事？能具体说说吗？遇到的‘麻烦’是什么性质？”周薇追问。
“个人，已经处理了。不方便详谈。”陈稷态度坚决，同时反问，“你们监控这些地方，是因为那里经常发生‘异常’事件？那些能量波动，通常意味着什么？有危险吗？”
他将问题抛回给对方，既是试探，也是转移焦点。
许国安沉吟一下，决定透露一些信息：“槐荫巷区域，历史上存在过一些与民间隐秘技艺相关的家族活动，遗留场所有时会产生低强度的‘信息残留’或‘环境记忆’扰动，一般无害，但特殊体质者可能感知到。老农机厂那片，以前是乱葬岗，后来改建，阴气较重，偶尔会滋生一些低级‘秽气’聚合体，或者吸引某些东西盘踞。您遇到的麻烦，很可能与此有关。”
“秽气聚合体？像……灰色的、会动的东西？”陈稷顺势问道。
许国安眼神微动：“您见到了？具体描述一下。”
“不是很清楚，当时很暗，感觉像是影子或者雾气，让人很不舒服，后来用强光手电照了照，好像就散了。”陈稷描述得符合低级“秽气”特征，隐去了战斗细节。
许国安点点头，似乎接受这个解释：“那就对了。低级秽气畏光畏阳气，一般成不了气候。但您能感知到，说明您的敏感度确实高于常人。这既是天赋，也是风险。容易被这类东西盯上。”
他顿了顿，从周薇脚边拿起那个银灰色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物品：一个巴掌大的、类似平板电脑但更厚实的银色设备；几个不同颜色的密封试管，里面装着少量粉末或液体；还有一个像是老式怀表的东西，表盘复杂。
“鉴于您的情况，我们建议您接受一次更全面的‘灵感’测试和基础安全培训，并领取一些基础的防护和检测物品。”许国安指着银色设备，“这是‘场强探测仪’简化民用版，可以探测周围环境的异常能量浓度，超过阈值会报警。”又指向试管，“这是‘清秽粉’，对低级秽气有一定驱散作用。‘定神水’，在感觉精神受到异常扰时服用，有稳定效果。”最后是那块怀表，“简易‘趋避仪’，指针会指向附近异常能量最强的方向，但精度有限，仅供参考。”
陈稷看着这些东西，心中震动。官方果然有成熟的技术和物资储备来应对“异常”，虽然看起来都是基础版，但足以说明他们对这个领域的认知和研究远超普通人想象。
“我需要付出什么？”陈稷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定期汇报。非强制，但希望您能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记录并报告您遇到的异常事件、地点、感知。这有助于我们完善数据库和风险评估。此外，在必要时，我们可能会邀请您协助一些低风险的调查或研究工作，当然，会有相应的报酬和保障。”许国安开出条件，“作为回报，您将获得我们的基础保护——这意味着一旦我们监控到有高威胁异常目标接近您或您的住所，会提前预警。同时，您可以有限度地使用我们的信息库查询一些公开的、非核心的异常事件档案和基础科普资料。”
汇报、协助、换取保护和信息。听起来像是某种外围编外人员。风险可控，收益明确——尤其是信息库和预警。
“信息库可以查什么？”陈稷最关心这个。
“一些已归档的、不涉及国家机密和极高风险的异常事件描述、地点特征、常见应对方式。以及，对‘异常’现象的初步分类和理论框架介绍。”周薇解释道，“比如‘秽气’的分级、常见‘执念残留’的表现形式、某些具有特殊效应的物品或地点记录等。”
这正是陈稷目前急需的！能帮助他理解“心源回廊”外的现实异常，或许还能找到关于“匠人”、“契石”的蛛丝马迹。
“我可以考虑。”陈稷没有立刻答应，“这些东西，我现在可以带走吗？”
“可以。这是基础配备，无论您最终是否同意，都建议您携带以防万一。”许国安将手提箱推过来，“不过，探测仪和趋避仪需要登记一下您的生物信息绑定，以防滥用。”
陈稷配合完成了简单的指纹和瞳孔扫描绑定。探测仪屏幕亮起，显示当前环境能量浓度：0.7μA（微安珀，标准单位），旁边标注“安全阈值：＜5μA”。趋避仪的指针则微微颤动，指向西北方向——与他左腕烙印感应的方向大致吻合！这仪器果然能探测到！
他心中了然，表面不动声色。
“关于槐荫巷和老农机厂的记录，我会查阅后给您一份简略报告，帮助您理解可能遭遇的是什么。”许国安最后说道，“的事情，您可以在一周内给我们答复。这期间，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随时拨打我的电话。”
谈话结束。许国安和周薇起身离开，步履依旧从容。
陈稷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手提箱里的东西，慢慢喝着已经凉掉的茶。
这次接触，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也更有收获。官方展现出的态度是研究与优先，而非简单的管控或敌视。他们提供的物品和未来的信息渠道，价值巨大。而需要付出的，只是有限度的汇报和可能的风险协助，在可控范围内。
更重要的是，探测仪和趋避仪验证了他对西北方向感应的真实性。那里确实存在显著的“异常能量源”。
他收拾东西离开茶馆，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一家大型图书馆，用公共电脑尝试查询“微安珀”、“异常能量”、“收容所”等关键词，结果自然是空白。这些信息显然被严格管控。
回到家，他仔细研究起获得的三样物品。
【场强探测仪（简化版）】：作简单，能显示实时能量浓度和历史波动曲线。他测试了房间各处，基本在0.5-1.2μA之间波动，阁楼略高（1.8μA），可能是匿踪尘和藏匿物的微弱影响。当他将探测仪靠近左腕烙印或灵工印时，读数会飙升到10μA以上，但很快稳定，显示这些契约物品的能量内敛性很强。
【清秽粉】和【定神水】：成分不明，但包装上有简单的使用说明和禁忌。清秽粉需配合特定手诀和意念撒出，定神水则直接口服，每不超过三滴。
【简易趋避仪】：指针大部分时间微微偏向西北，当他将灵工印靠近时，指针会剧烈摆动指向灵工印，随后又慢慢转回西北。这说明西北方向的能量源强度可能很高，且与“匠”之契约相关度不如灵工印直接，但依然有联系。
他将探测仪和趋避仪设置为静默模式随身携带，清秽粉和定神水分装了一小部分备用。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几条路：
1. 接受官方，获取稳定信息和基础保护，但需承担汇报义务和潜在的被更深度卷入的风险。
2. 继续独自调查，依靠现有线索（西北感应、怨祠残址）和契约能力，风险高，成长可能快，但信息闭塞。
3. 混合策略：表面接受，获取信息和物资，暗中进行自己的调查和提升，保持独立。
陈稷倾向于第三条。在“心源回廊”这种个人生死存亡的极端环境下，完全依赖任何一个外部组织都是危险的，必须保持自主性。但官方的资源不容错过。
他决定，在下次副本之前，给予许国安一个初步的肯定答复，但只承诺最低限度的定期简报（可以适当加工信息），并尽量拖延可能的“协助任务”。同时，利用官方的信息库，优先查询与“罗氏”、“匠人”、“契约”、“心脏移植异常案例”相关的记载。
而接下来的两天，他的重心必须放在为副本做准备上。
心源点只剩260，需要精打细算。他再次打开系统商店，仔细筛选。最终，他花费200点兑换了【契约共鸣石（一次性）】，希望能借其在进入副本前，对“匠”之契约有更深感悟或技能突破。剩余的60点暂时保留。
他处理掉一些不必要的物品，换取了少量现金，购买了一批高能量便携食品、急救药品、实用的野外生存工具（匕首、绳索、火源、水净化片等），并为自己和孙倩都准备了一套适合行动的深色衣裤和鞋子。
孙倩的债印虽然淡化，但陈稷不打算再带着她。他给了她一笔钱和几个相对安全的临时住所地址（用假身份短期租用的廉价房间），让她自己离开，隐匿起来。孙倩经历了这么多，虽然依旧恐惧，但也多了一丝求生的麻木，默默接受了安排。
临别前，陈稷看着她：“忘掉这段时间的事，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如果‘债印’再有异动，或者‘债主’找你，用我给你的那个加密邮箱联系我，但不要抱太大希望。你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孙倩红着眼睛点点头，拖着简单的行李，消失在街角。
处理完现实琐事，陈稷回到寂静的房间。他拿出那块【契约共鸣石】。石头只有鸽卵大小，呈半透明的白色，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握在手心，能感觉到与自身契约烙印的隐约呼应。
他没有立刻使用，而是先调整状态，吞服了定神水（一滴）以稳定精神，又用治疗卷处理了身体最后的疲惫。
夜幕降临。
他盘膝坐在客厅中央，左手握着“罗氏灵工印”，右手握着匠魂刻刃，将契约共鸣石置于前。精神力缓缓探出，同时沟通左腕烙印、灵工印、刻刀，最后注入共鸣石。
嗡……
共鸣石骤然亮起温和的白光，将他笼罩。一瞬间，陈稷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离，进入了一个由无数金色丝线构成的玄妙空间。丝线交织流动，构成了“匠”之契约的某种基础法则模型。他“看”到了“锋锐”的线条如何延伸，“破妄”的节点如何闪烁，也“看”到了更深层一些黯淡的、尚未点亮的区域，那里似乎与“创造”、“赋予”、“契约烙印的更深运用”相关。
一些模糊的感悟和信息碎片涌入脑海：
关于如何更高效地将精神力转化为契约力量驱动刻刀。
关于契约烙印不仅可以感知，在契合度足够时，或许能进行短暂的“外显”或“防护”。
关于“匠”之契约的本质，似乎不仅仅是“雕刻”实体，更是对“规则”或“概念”的某种“雕琢”与“固定”……
不知过了多久，共鸣石的光芒黯淡下去，化为普通石块。陈稷缓缓睁开眼睛，感觉精神力消耗大半，但头脑异常清明，对自身契约的理解和掌控，明显上了一个台阶。查看契合度，虽然没有直接提升数字，但他能感觉到那层通往更高契合度的壁垒，松动了一些。
【契约共鸣石使用完毕。对‘匠’之契约理解加深，技能运用熟练度提升，契合度瓶颈略有松动。】
他满意地收起废石。这次使用时机恰当，收获不小。
现在，万事俱备。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腰包（刻刀、灵工印、探测仪、趋避仪、清秽粉、定神水、治疗卷、匿踪尘、少量现金和必需品）、背包（食物、水、药品、工具、备用衣物）。
左腕烙印温热，西北方向感应如常。
“怨祠”残痕方向，灵工印今夜格外安静。
官方事宜，已拟定好一份简短的、半真半假的初期报告，准备明天发送给许国安。
孙倩已离开。
房间清理净，敏感物品隐藏妥当。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距离“心源回廊”下一次强制进入，还有不到12小时。
陈稷关掉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下，调整呼吸，让身心逐渐进入一种蓄势待发的宁静状态。
最后一段平静时光，开始倒数。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