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薇参加高中同学会那天,穿了那条林澈分期付款给她买的迪奥连衣裙。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转了至少五圈,调整肩带的角度,补了三次口红,最后喷上那瓶两千多的香水——说是法国调香师定制款,其实林澈怀疑就是普通商业香换了包装。
“我好看吗?”她问。
“好看。”林澈头也不抬地说。他正在修改一份紧急方案,明天一早要交。
“敷衍。”周雨薇撇嘴,但没再说什么,拎着新买的包包出门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澈感觉空气都轻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最近他越来越享受独处的时刻,哪怕只是短暂的几个小时。不用听周雨薇抱怨谁又买了什么,不用看她的脸色判断今天该说什么话,不用计算信用卡还能刷多少。
只是安静地工作,安静地呼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小澈,你爸今天能自己下楼散步了,走了两圈都没喘。”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父亲站在小区花园里,背后是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他对着镜头笑,虽然还是很瘦,但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林澈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发热。他打字:“太好了。你们注意别累着。”
“知道。你工作忙,注意休息,按时吃饭。”
简单的对话,朴实的关心。没有要求,没有比较,没有“别人家的儿子”。
林澈放下手机,继续工作。但思绪已经飘远了。
他想起父亲做手术前,握着他的手说:“儿子,爸拖累你了。”那时候父亲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松弛,青筋凸起。
他说:“爸,别说这种话。”
父亲摇头:“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但爸教你一句——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晚上睡得着觉。”
当时林澈没太理解。现在他懂了。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不是加班熬夜那种,是心里有事,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数字——信用卡账单的数字,分期还款的数字,周雨薇想要的东西的价格数字。
他失眠。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周雨薇在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她在梦里都是笑的吧?梦到买了新包?梦到去了哪里旅行?
而他,在现实里一点一点窒息。
晚上十一点,周雨薇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甩掉高跟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林澈旁边,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她平时最讨厌烟味,但今晚自己身上都是。
“气死我了!”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林澈没说话,等她继续。
“王婷你记得吗?高中时又黑又胖那个,现在嫁了个富二代,居然在深圳买了别墅!三千多万!”周雨薇的声音又尖又急,“还有张蕾,以前成绩倒数,现在开连锁美容院,开保时捷来参加同学会!”
林澈继续沉默。
“最气人的是李娜!”周雨薇越说越激动,“她嫁了个公务员,本来以为混得最差,结果人家老公今年提了副处,分了一套学区房!一百五十平!市价一千多万!”
她转过身,抓住林澈的手臂:“林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买房?什么时候才能开上好车?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在同学面前抬得起头?”
林澈看着她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泛红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薇薇,”他轻声说,“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行吗?为什么要一直和别人比?”
“因为这就是生活!”周雨薇提高音量,“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我不比别人差,凭什么要过得比别人差?”
“你觉得我们现在过得差吗?”林澈问,声音依然平静,“我们住着一万二一个月的公寓,你背的包三四万,穿的裙子一两万,吃的餐厅人均上千。这还叫差吗?”
“但别人住的是自己的房子!”周雨薇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别人开的是自己的车!别人不用租房子,不用挤地铁,不用看房东脸色!”
“所以呢?”林澈也站起来,他发现自己声音在发抖,“所以你就要我拼了命去赚钱,赚到能,能买保时捷,能让你在同学会上扬眉吐气?薇薇,我是人,不是印钞机。”
“你什么意思?”周雨薇停下脚步,盯着他,“你现在是在怪我要求高?怪我虚荣?怪我让你太累?”
经典的倒打一耙。林澈太熟悉了。
“我没有怪你,”他疲惫地说,“我只是觉得累。很累。”
“累?”周雨薇冷笑,“谁不累?王婷的老公做生意,每天应酬到凌晨三点!张蕾的老公开工厂,一年飞两百天!李娜的老公在体制内,天天加班写材料!谁不累?就你累?”
林澈感觉心脏被狠狠捶了一拳。
原来在她眼里,他的累,不值一提。因为别人更累,所以他就没有资格说累。
“薇薇,”他深吸一口气,“我们能不能不聊这个了?我明天还要早起。”
“聊?你管这叫聊?”周雨薇的声音开始带上哭腔,“林澈,我是在跟你谈我们的未来!我在为你着急!你倒好,嫌我烦,嫌我唠叨!”
她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委屈的抽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妆都花了。
如果是以前,林澈会立刻心软,会抱住她,会道歉,会承诺“我会更努力”。
但今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她哭,看着她表演——是的,他现在清楚地意识到,这是表演。用眼泪作为武器,用委屈作为要挟,他就范。
“好,我不说了。”周雨薇抹了把眼泪,转身往卧室走,“你就继续这样吧。反正丢人的是我,不是你。”
卧室门砰地关上。
林澈站在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幸福,有的悲伤,有的像他一样,在看似光鲜的表象下,是千疮百孔的真相。
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
夜风吹来,有点冷。
他突然想起沈未央在论坛上说的话:“设计的本质是解决问题。”
那么,人生的本质是什么?
是不是也是解决问题?
他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是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女友?是一份透支健康的工作?是永无止境的债务?
还是他自己——那个不敢面对现实,不敢做出改变的自己?
烟燃尽了。
林澈掐灭烟头,走回屋里。
客厅茶几上,周雨薇的包包敞开着,里面露出一个新款的粉饼盒。林澈拿起来看了看,又是一个不认识的牌子,但包装精致,应该不便宜。
他放下粉饼,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方案。但他没有继续工作,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问题清单:
目前每月固定支出:房租12000+父亲药费2000+信用卡分期约5000=19000元
目前月收入:工资税后28000+奖金不稳定平均约5000=33000元
结余:14000元,但周雨薇每月消费约10000-15000元
存款:0(全部用于支付三亚旅行、包包分期等)
债务:信用卡欠款约8万(分期中)
核心问题:入不敷出,且消费模式不可持续。
可能的解决方案:
A. 增加收入(接私活、跳槽)
B. 减少支出(换便宜公寓、控制周雨薇消费)
C. 改变关系模式(谈判、设立边界)
D. 结束关系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还不是时候。
或者说,他还没有勇气。
他关掉文档,继续修改方案。
工作到凌晨三点,终于完成。发送邮件,关掉电脑。
走出书房时,卧室门依然紧闭。
林澈在客厅沙发上躺下,用外套盖住自己。
闭上眼睛前,他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真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