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教练员会议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孙小莎一夜没睡。早上六点就起床,把沐阳送到佳佳房间——佳佳今天轮休,答应帮她看孩子。
“别紧张。”佳佳抱了抱她,“就是走个过场。”
孙小莎点点头,换上准备好的运动服——不是国家队的队服,而是普通的黑色运动套装。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最后抹了点口红,让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生气些。
八点五十,她走进办公楼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女队教练组、男队教练组……都是熟悉的面孔。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莎莎来了。”马指导先开口,笑着招手,“坐这儿。”
孙小莎走到马指导旁边的空位坐下,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复杂的审视。
她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封面。八点五十五,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孙小莎下意识地抬头。
汪出勤走进来了。
三年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肩膀更宽了,眉眼更深了,曾经还有些圆润的下颌线现在棱角分明。他穿着深蓝色的队服,拉链拉到领口,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白杨。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经过孙小莎时,没有任何停留。
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把空椅子,一片空气。
孙小莎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呼吸一窒。
汪出勤在王指导旁边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拧开笔帽,动作流畅自然。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好,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李主任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布置下一阶段的训练任务。不过在开始之前,有件事要跟大家通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孙小莎身上。
“孙小莎同志,从今天起正式回归队伍,担任女队助理教练。”李主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女队教练组那边鼓得热烈些,男队这边相对克制。汪出勤也抬起手,拍了三下。面无表情,眼神平静。
“莎莎,说两句吧。”李主任看向她。
孙小莎站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于是把手撑在桌沿上。
“谢谢李主任,谢谢大家。”她的声音还算平稳,“离开三年,能有机会再回来,我很珍惜。以后我会尽全力协助马指,做好女队的训练工作。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请大家多指教。”
她说完,坐下。手心全是汗。
“好。”李主任点点头,“那咱们进入正题。先说一下冬训的安排……”
会议开始了。马指导讲女队的训练重点,王指导讲男队的备战计划,数据分析师展示最新的技术统计……孙小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但她能感觉到,斜对面那个身影。
汪出勤一直没有看她,但她的余光能捕捉到他的一举一动。他低头记笔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马指导讨论时冷静的语调,偶尔抬手看表时露出的半截手腕——
上面还戴着那块她送的运动手表。
旧了,表带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
可他还在戴。
这个发现让孙小莎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男女队混双配对的问题。马指导提到几个年轻队员的名字,说可以尝试新的组合。
“我有个建议。”一直沉默的汪出勤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混双搭档,默契很重要。”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与其盲目尝试新组合,不如把现有的成熟组合固定下来,多练配合。比如黄油和王添艺那对,最近效果就不错。”
马指导点头:“汪出勤说得对。莎莎,你以前是混双主力,这方面有什么建议?”
突然被点名,孙小莎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汪出勤的目光。
那是会议开始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眼神很冷,像冰封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
“我……”孙小莎张了张嘴,“我觉得汪队说得对。默契需要时间培养,固定组合效果可能更好。”
她说完,汪出勤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中的扫过。
会议继续。
孙小莎却再也听不进去了。她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
会议结束时是十一点半。
大家陆续起身往外走。孙小莎收拾好东西,跟在人群后面。走到门口时,前面的人停下来寒暄,堵住了路。
她只好也停下,站在门边。
汪出勤正好从她身边经过。
很近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汗水味——混合着训练馆的塑胶地板和运动喷雾的气息。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汪队。”孙小莎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汪出勤停下脚步,转身。
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三年了。
孙小莎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有事?”汪出勤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我……”孙小莎张了张嘴,“我回来了。”
“看到了。”汪出勤点点头,“还有事吗?”
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个新来的同事。
孙小莎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我想说……”她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汪出勤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没有任何温度。
“孙教练,”他说,“现在是工作时间。私事,以后再说。”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小莎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耳边传来其他教练的说笑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莎莎,走了,吃饭去。”
她机械地点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走廊的窗户开着,初冬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佳佳那句话的意思了。
“你现在面对的,可能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汪出勤了。”
是的,不是了。
三年前的汪出勤会生气,会质问,会红着眼睛抓住她的手问为什么。
现在这个汪出勤,只会用礼貌的疏离,把她推得远远的。推到一个叫做“同事”的安全距离。
而她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