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出勤是早上六点半发现不对劲的。
怕她为了多睡一会儿不吃早餐,所以他像往常一样,去食堂买了两人份的早餐:孙小莎爱吃的豆沙包和豆浆,自己惯常的茶叶蛋和小米粥。走到她宿舍门口,敲门。
没有回应。
“孙小莎?”他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些,“起床了,给你带早餐了。”
里面依然寂静。
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摸出手机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细小的冰锥,刺进他的脊椎。
他转身冲向佳佳的宿舍,几乎是砸门。
“佳佳!开门!”
门开了,佳佳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睡意:“大头?这么早嘛?”
“孙小莎呢?”汪出勤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手机关机,敲门没人应。”
佳佳的睡意瞬间消失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汪出勤的视线:“我、我不知道啊……可能出去晨练了?”
“我刚从场回来,没看到她。”汪出勤盯着她,“佳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佳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心虚的尖锐,“她可能就是出去散心了,你急什么?”
汪出勤没说话,推开她,一脚踹开孙小莎宿舍的门。
房间整洁得过分。
床铺铺得平整,书桌上空空如也,常用的水杯不见了,床头那只她抱了多年的山丘也消失了。衣柜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拉开——空了一半。
汪出勤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他机械地转身,看向跟进来的佳佳:“她去哪了?”
佳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摇头:“我不知道。”
“佳佳!”汪出勤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嘶哑,“你他妈告诉我!孙小莎去哪了!”
“我不知道!”佳佳哭喊着挣脱他,“她只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她说她走了对大家都好!”
走了。
对大家都好。
汪出勤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早餐袋里豆沙包也因为刚才一番折腾滚了出来,沾了灰。
上午九点,乒羽中心主任办公室里。
“走了是什么意思?”汪出勤盯着李主任,眼睛赤红,“她一个世界冠军,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李主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把桌上那份文件夹推过去:“这是她四天前交上来的。”
汪出勤一把抓过来。《退役申请报告》。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抖。
他快速翻看,目光在“身体原因”和“个人规划”上停留片刻,然后死死盯住最后的签名。
孙小莎。笔迹脆,甚至有些凌厉。
“为什么?”他抬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为什么突然退役?为什么走?”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李主任叹气,“我问了,她只说累了,不想打了。我让她考虑一周,没想到……”
汪出勤猛地转身往外走。
“汪出勤!你去哪儿?”
“找她。”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汪出勤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
他查了孙小莎的身份证使用记录,发现她昨天下午买了一张飞往新加坡的机票,今天早上七点起飞。现在飞机应该已经落地了。
他打遍了她所有可能联系的朋友的电话,所有人都说不知道。
他甚至开车去了她石家庄的老家。高女士一看是汪出勤,红着眼圈给他开门,说孙小莎没回来,只是前天打了个电话,说要去国外散散心,归期未定。
“阿姨,她有没有说为什么?”汪出勤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高女士摇头,眼泪掉下来:“只说累了……大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汪出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他们吵架了吗?没有。洛杉矶回来后,他甚至觉得他们更好了。他当队长,她考虑转型,未来清晰得像一幅画。
可现在,画被撕碎了。
第二天下午,汪出勤被追过来的龙哥强行带回了北京。
训练局里一切照旧,乒乓球儿的击打声、教练的喊声、队员的跑动声……只是少了那个人。
汪出勤直接去了女队训练馆。
队员们正在练多球儿,看到他都停下来,眼神复杂。鳗鱼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大头,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有没有和你们说什么?”汪出勤不接水,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任何不寻常的话?任何打算?”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后都摇头。
只有陈梦瑶,那个刚进一队的小队员,怯生生地举手:“孙小莎姐前天……把她的护腕送给我了。说是新的,她用不上。”
汪出勤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用不上。
她连护腕都送人了。
晚上,汪出勤坐在孙小莎空荡荡的宿舍里。
佳佳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她走之前,”汪出勤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佳佳犹豫了很久,最后小声说:“她说……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汪出勤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站起来,开始翻孙小莎的东西。抽屉、衣柜、书架……他像个疯子一样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一张纸条,一封信,任何解释。
最后,在书架最底层的一本训练笔记里,他找到一张夹着的照片。
是洛杉矶奥运村,他们俩的合影。背景是奥运村的灯火,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背面,有一行熟悉的、细细的字迹:
“如果爱不再是快乐,那就放手。”
期是一个月前。
汪出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无声的,后来变成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佳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男人缩成一团,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捂住嘴,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