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楼出来时,阳光正好。训练场上已经热闹起来,跑步的、拉伸的、练专项的,到处都是蓬勃的朝气。
孙小莎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看着这片她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东边的乒乓球儿馆,她在那里面打了无数个球儿。西边的体能训练中心,她在跑步机上流过成吨的汗。远处的运动员公寓,七楼那扇窗户是她的宿舍。更远处是食堂,是医疗中心,是荣誉墙……
每一寸土地,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手机又震了。还是汪出勤。
「在哪儿呢?邱哥说你上午没去训练?」
孙小莎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回:「在办公楼,刚找李主任谈了点事。这就过去。」
她收起手机,朝乒乓球儿馆走去。脚步很慢,好像每一步都在告别。
馆里,女队的训练已经开始了。孙小莎换好衣服走进场地时,鳗鱼正在和小石打对攻,球儿速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孙小莎!”鳗鱼看到她,停下来擦了把汗,“听说你上午请假了?没事吧?”
“没事。”孙小莎走到自己的球台边,“就有点私事。”
“哦。”鳗鱼没多问,继续练球儿。
孙小莎拿起球儿拍,陪练的小队员已经准备好了。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孙小莎姐,我今天练反手衔接。”小姑娘说。
“好。”孙小莎发球儿。
球儿在台面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声响。孙小莎机械地挥拍,动作依然标准,但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男队训练区。
汪出勤正站在林施栋的球台边,手把手纠正他的发球儿动作。他讲得很认真,边说边比划,林施栋频频点头。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
他看起来……很好。
充满劲,目标明确,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孙小莎忽然想起洛杉矶那个晚上,他说:“孙小莎,以后队里,咱们俩就是真正的顶梁柱。”
现在他已经是了。
而她,要当逃兵了。
“孙小莎姐?”陪练的小姑娘叫了她一声,“这个球儿……还要继续吗?”
孙小莎回过神,发现球儿已经掉在地上很久了。
“对不起,走神儿了。”她弯腰捡球儿,“我们继续。”
中午在食堂,汪出勤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上午找李主任谈什么了?”他一边扒饭一边问,看起来饿坏了。
孙小莎拨弄着碗里的青菜:“就……转型教练的事。”
“哦。”汪出勤没怀疑,“谈得怎么样?”
“还在考虑。”
“是该好好考虑。”汪出勤夹了块红烧肉给她,“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行。你对小白球儿的理解,带年轻队员正合适。”
孙小莎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肉,忽然问:“大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当教练,也不打球儿了,你会怎么想?”
汪出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她说过要打到40岁,不过随即又笑了:“说什么呢?你不打球儿能什么?去当明星啊?”
他说得轻松,像在开玩笑。
但孙小莎没笑。
汪出勤察觉到不对劲,放下筷子:“孙小莎,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一直怪怪的,情绪也不怎么高。”
“没事。”孙小莎低下头,“就是随便问问。”
汪出勤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转型的事,别着急。反正咱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
孙小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抽回手:“嗯,知道。我真没事儿,快吃吧,菜要凉了。”
接下来三天,孙小莎表现得一切正常。
训练、吃饭、睡觉。和汪出勤一起在食堂吃晚饭,偶尔聊几句队里的事。他依旧很忙,开会、盯训练、研究录像,但她不再主动找他,他发来的消息她也回得很简短。
佳佳察觉到了异常。
“孙小莎,”第四天晚上,她溜进孙小莎宿舍,关上门,“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孙小莎正蹲在行李箱前收拾东西。听到问话,她动作顿了顿。
“佳佳,”她没回头,“帮我个忙行吗?”
“什么忙?”
“下周……我可能要出趟远门。”孙小莎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大头问起,你就说不知道。如果李主任找你问我的去向,你也说不知道。”
佳佳的脸色变了:“孙小莎,你要去哪儿?”
“还没定。”孙小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好友,“但应该会走挺久。”
“你……”佳佳嘴唇颤抖,“你那个退役报告,是真的?”
孙小莎点点头。
“为什么啊!”佳佳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孙小莎,你疯了吗?你是世界冠军!大满贯!多少人的梦想,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就是因为得到了,才发现不想要。”孙小莎轻声说,“佳佳,你不明白那种感觉。好像前半辈子都在为一个目标活,现在目标实现了,人却空了。”
“那你也不能……”佳佳眼圈红了,“那大头呢?你也不管了?”
孙小莎的睫毛颤了颤。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这个动作很隐蔽,佳佳没注意到。
“就是因为他,我才要走。”她说。
“什么?”
“佳佳,你见过他最意气风发的样子吗?”孙小莎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洛杉矶夺冠的时候,他抱着我,眼睛亮得像有星星。现在他当队长了,每天都像有使不完的劲。他前面有很长、很好的一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能拖着他。”
“你这是什么话!”佳佳急了,“他那么爱你,你怎么可能是拖累!”
“爱会变的。”孙小莎笑了笑,那笑容很苦,“等他发现我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未来,等他发现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等我们开始争吵、互相伤害……佳佳,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所以你就逃?”佳佳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孙小莎,我没想到你这么胆小。”
这话说得很重。
孙小莎没反驳,只是点点头:“对,我胆小。我害怕看到他不爱我的样子,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害怕……害怕一切未知的改变。”
房间里陷入沉默。
许久,佳佳才哑声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孙小莎说,“机票买好了。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大头。”
“连告别都没有?”
“没有。”孙小莎站起来,走到窗边,“有些话,说了就走不了了。”
第五天,孙小莎去了一趟医院。
孕检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嘱咐她注意营养,按时产检。她问医生,如果长途飞行会不会有影响。
医生看了她一眼:“几周了?”
“快七周了。”
“稳定的话问题不大。但最好有人陪同。”
孙小莎点点头:“谢谢医生。”
从医院出来,她去了趟商场,买了几件宽松的衣服。又去书店,买了本孕期指南。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她买的东西,笑着说:“恭喜呀。”
孙小莎扯了扯嘴角:“谢谢。”
恭喜。
这个词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第六天晚上,孙小莎给汪出勤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想多睡会儿,不去晨练了。」
汪出勤很快回复:「好。你最近是得好好休息,脸色一直不太好。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不用,我起来自己吃。」
「那好吧。晚安。」
「晚安。」
孙小莎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关机。
她把手机卡取出来,折断,扔进垃圾桶。
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电话卡,那是她昨天新买的,里面只存了几个号码:佳佳、父母、一个国外的朋友。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二十八年人生里最精简的家当。球拍没带,队服没带,奖牌也没带。
那些属于“世界冠军孙小莎”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带。
她带走的,只有几件衣服,一些用品,和肚子里那个刚刚发芽的生命。
凌晨四点,出租车准时停在运动员公寓后门。
孙小莎拎着箱子下楼,脚步很轻。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她摸着黑,心里有些害怕,但仍一节一节往下走。
路过汪出勤宿舍门口时,她停住了。
门缝里没有光,他应该还在熟睡。
孙小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门板。
再见,大头。
她在心里说。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出租车驶向首都机场。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孙小莎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训练局大楼。
手机震动,是佳佳发来的短信:
「到了报平安。」
想着这么早的时间,佳佳还惦记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飞机是早上七点的航班,直飞新加坡。她在那里转机,最终目的地是墨尔本——一个南半球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
登机口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屏保还是洛杉矶夺冠后,她和汪出勤的合影。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全世界都在脚下。
她按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温柔的女声用中英文交替播报。
孙小莎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向那道闸口。
她没有回头。
一下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