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林澈也坐在电脑前敲了整整一夜。不是为了更新那些为他带来巨大声望和财富的小说，也不是为了处理那些纷至沓来的商业邮件和读者争议。他在写一篇署名为“林澈”的文章。
文章的标题，他最终定为：《浪之下的礁石：一份关于网络文学作者生存状况的非正式调查报告》。
他没有从宏大的理论或尖锐的批判入手，而是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可能触动人心的方式——数据与个案。
“文心”强大的信息检索与整合能力，此刻不再用于生成跌宕起伏的情节，而是化为了冰冷精准的社会学扫描仪。它按照林澈的指令，在浩瀚却原始的2006年中文互联网中，爬取了超过五十个主要网络文学论坛、作者交流群、以及起点、幻剑等平台的公开版块，收集了数千条涉及作者收入、工作状态、健康问题、版权焦虑、平台合约的碎片化信息。再结合“星河不语”这个账号后台所能接触到的、经过脱敏处理的行业宏观数据（如不同等级作者的收入分布、作品生命周期、平台分成比例变化等），进行交叉分析与归纳。
最终呈现在林澈面前的，是一份触目惊心却又足够克制的“报告”。
报告开篇，他用简洁的文字勾勒了网络文学行业光鲜亮丽的一面：快速增长的读者群体，不断刷新的稿费纪录，一个个“一书成名”的财富神话，以及资本涌入带来的IP开发热。然后，笔锋一转：
“……然而，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在统计数据的平均数之下，是更为庞大而沉默的群体。他们被称为‘扑街作者’、‘小透明’、‘码字工’。他们是这片繁荣海域下，沉默的大多数。”
接下来，他用分类列举的方式，呈现“礁石”的样貌：
收入之困：列举了大量月收入低于一千元，甚至颗粒无收的全职或作者案例。指出在金字塔尖的光环下，绝大多数作者的收入甚至无法覆盖基本生活成本，更遑论社保与医疗保障。
健康之殇：整理了论坛中频繁出现的关于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视力骤降、失眠焦虑，甚至过劳猝死风险担忧的帖子。引用了几位因高强度码字落下严重病、不得不中断创作的中层作者自述。
合约之惑：剖析了当时通行的平台签约合同中，存在的诸如“全版权独家代理且期限极长”、“单方面修改条款权”、“收益分成不透明”、“解约条件苛刻”等潜在问题。没有指名道姓攻击任何平台，但列举的条款细节，足以让稍有常识的作者脊背发凉。
创作之压：描述了在“更”、“爆更”成为行业潜规则甚至明规则后，作者面临的巨大更新压力，以及由此导致的剧情灌水、套路重复、身心透支。他引用了一位匿名作者的留言：“有时候对着电脑，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手指必须动，因为读者在等，榜单在看，合同在。”
未来之茫：探讨了网络文学作者普遍的职业焦虑。写作生涯的短暂性与不确定性，技能难以向其他行业迁移，以及社会认同度低等问题。
在报告的第三部分，他没有停留在揭露问题，而是尝试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思考方向：
“网络文学的勃兴，是技术革命赋予普通人的创作与表达权利的一次空前解放。但当创作被简单地量化为‘字数’和‘订阅’，当作者被异化为流水线上的‘内容生产者’，当行业规则仍处于野蛮生长的灰色地带时，这种解放是否正在走向它的反面？”
“我们或许需要思考：平台在享受内容红利的同时，是否应承担起更多的行业基础设施建设责任？例如，建立更透明合理的收益分成机制，提供基础的健康保障计划（哪怕是自愿购买的团体险），设立针对新作者的孵化基金，建立作者与平台更平等的对话渠道。”
“我们或许也需要反思：作为读者，在追逐更新的同时，能否给予创作者更多一点的耐心和理解？作为作者自身，在追逐商业成功的同时，能否更好地规划自己的创作生涯与身心健康？”
“浪汹涌，礁石隐现。但礁石的存在，并非为了阻挡浪，而是提醒航行的人，水下有险滩。这份报告，无意批判任何个体或平台，只希望能为这片仍在飞速扩张的新大陆，提供一份粗略的航海草图。让后来者，少一些迷航，多一些从容。”
最后，他附上了一句引自某位匿名作者的话，作为结尾：
“我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渴望被看见。但我们首先得是活生生的人，才能写出有体温的字。”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清新而冷冽。林澈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释放感。
这篇文章，与其说是为“星河不语”可能面临的批判准备盾牌，不如说是他内心深处某种积郁的倾泻。来自前世的记忆，来自今生目睹的行业百态，来自“文心”冰冷数据背后那些鲜活而艰难的个体。他利用“文心”的能力，做了这份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精度的“调查”，但注入其中的观察与思考，却真实地来自他这个跨越了时间的灵魂。
他检查了一遍文章，修改了几处过于尖锐或可能暴露信息来源的措辞，确保其保持在“一个敏锐的行业观察者基于公开信息与合理推测”的范畴内。然后，他将文章发给了苏晚。没有多余的说明，只是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句：“苏晚编辑，这是我对当前网络文学生态的一些观察和思考，可能有些理想化，也可能触及一些现实问题。不知是否适合在合适的渠道发表？请您指正。”
他知道这篇文章的分量。它不像上一篇评论那样温和中立，它直接触及了行业的痛处和利益敏感点。发表出去，可能会为他赢得一部分底层作者和中立观察者的好感，也必然会引来平台方和一些既得利益者的不满甚至敌视。这是一步险棋。
但他必须走。不仅是为了“林澈”这个身份需要更鲜明的立场和更有力的发声，也是为了推动“时代印记”的收集——还有什么比推动行业规则的初步讨论，更能称得上“系统性变革”的萌芽呢？
发送邮件后，他几乎是刚合上电脑，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紧绷的神经和一夜的耗神，让他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醒来已是下午。手机上有苏晚的未读消息，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
“文章看了。很震撼，也很沉重。数据详实，个案鲜活，思考有深度，更有温度。这已经超出一般评论的范畴，更像一份有分量的社会观察报告。发表的话，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我需要请示一下主编，也可能会做一些必要的谨慎处理。但无论如何，谢谢你让我看到这样的文字。林澈，你比我想象的，走得更深，也更勇敢。”
林澈看着这条消息，沉默良久。苏晚的回复，既在意料之中，又比他预想的更坦诚。她没有立刻承诺发表，点出了“争议”，但也毫不掩饰她的欣赏和震撼。这符合她严谨又富有人文关怀的编辑身份。
他回复：“谢谢苏晚编辑。我明白其中的敏感性，一切尊重您的专业判断。发表与否，都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有些问题，需要被看见，被讨论。”
他需要给苏晚，也给潜在的发表方，一个台阶。表达态度，但不强求结果。
放下手机，他处理了一些“星河不语”的常事务。《凡人修仙》的抄袭风波，在起点官方和核心读者有组织的科普与反驳下，热度已经降了下去，水军的帖子被淹没在正常的剧情讨论中。流云那边也反馈，漫画的第二波宣传方案已经启动，游戏谈判僵局有所松动，对方同意就阶梯分成模式进行详细磋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紧张而有序的轨道。
三天后，苏晚的消息再次到来，带着一份电子版的刊物清样图片。
“主编拍板了，下期刊物，头条。删减了大约10%，主要是一些过于的个案细节和可能引发法律的合同条款具体描述。标题改成了《网文作者生态调查：光环下的生存现实》，更中性，但也保留了核心内容。稿费按最高标准算。另外……”苏晚顿了一下，“秦老师也看了，他让我转告你：年轻人，有锋芒是好事，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这篇文章发出去，你会被很多人记住，也会被很多人盯上。做好准备。”
《人民文学》副刊，头条。
这个结果，远超林澈的预期。他本以为能发出来就不错，最多是个内页。头条，意味着这份报告将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接受最广泛的审视和讨论。
“被很多人记住，也会被很多人盯上。”秦编辑的提醒言犹在耳。
林澈深吸一口气，回复苏晚：“非常感谢您和主编的认可，也请替我谢谢秦老师的提醒。我会做好准备。文章能以这样的形式面世，于我而言，已是幸事。”
他知道，从这篇文章刊发的那一刻起，“林澈”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潜力的文学新人。他将被贴上“网络文学观察者”、“为底层作者发声”、“敢于触碰行业敏感问题”等标签。这些标签，会带来关注，也会带来风险。
一周后，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副刊上市。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这篇文章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先是文学圈内部的小范围讨论，很快，嗅觉灵敏的网络媒体和IT类媒体跟进，将文章的核心内容提炼、转载、评论。
《人民文学刊文关注网文作者生存困境：光环之下，亦有礁石》
《网络文学繁荣背后的隐忧：作者健康、收入与权益保障缺失》
《是“神”还是“码字工”？调查报告揭示网文作者真实境况》
类似的标题开始出现在各大门户网站的科技、文化板块。文章中的数据（尽管经过处理）和鲜活个案，极大地冲击了外界对网络文学“造富神话”的单一想象。许多原本沉默的底层作者、离职编辑、乃至行业边缘人，纷纷在论坛、博客发声，讲述自己的类似经历，印证文章的观点。
支持者盛赞文章“直面现实”、“为沉默的大多数发声”、“具有社会责任感和人文关怀”。批评者则指责文章“以偏概全”、“抹黑行业”、“煽动作者与平台对立”。更有一些利益相关方，暗指文章“动机不纯”、“背后或有推手”。
“林澈”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篇近万字的调查报告，在短短几天内，成为了网络文学圈乃至更广泛文化圈热议的焦点。其热度，甚至一度压过了对“星河不语”新章节的讨论。
起点中文网编辑部，气氛有些微妙。流云拿着那份被打印出来的文章，眉头紧锁。他当然看得出这篇文章的价值和冲击力，也隐隐感觉到文章所指的很多问题，起点同样存在，甚至因为其行业地位而更为凸显。但作为平台方，被这样公开、犀利地指出问题，总归是不舒服的。更重要的是，这个“林澈”是谁？他的调查报告数据从何而来？会不会对“星河不语”和起点的产生影响？
他犹豫再三，还是给林澈（星河不语）发了条消息，措辞谨慎：“星河老师，最近有篇《人民文学》上的文章，您看到了吗？关于网文作者生存状况的，写得……挺深入的。不知道您怎么看？会不会对我们现在的，或者对行业氛围，有什么影响？”
林澈看着这条消息，知道流云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也隐含着担忧。他回复得很快，也很明确：“文章看了。有些问题确实存在，值得讨论。但行业发展总是在解决问题中前进。起点目前对我们的支持，包括对赌协议中的条款，在我看来已经是行业里相对规范和有诚意的。做好自己的事，写出好作品，比争论更重要。至于行业氛围，有讨论是好事，能推动进步。”
他既没有完全否定文章（那会显得冷漠且不近情理），也没有顺着文章批评平台（那会动摇基础），而是将重点拉回到自身创作和与起点的具体上，同时肯定了讨论的积极意义。这个回答，既安抚了流云，也与他“星河不语”一贯专注创作、低调务实的形象相符。
流云似乎松了口气，回复道：“您说得对！做好自己最重要！起点也一直在努力完善作者服务体系，这篇报道对我们也是鞭策。”
与此同时，林澈的邮箱和QQ，也开始收到一些陌生的消息。有同为作者的人发来感谢，说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有小型文学网站或工作室发来邀请，希望他能“赐稿”或“担任顾问”；甚至还有两个自称是“劳工权益组织”的人，想约他“深入谈谈网文作者的劳动保障问题”。
林澈一概以“感谢关注，文章仅为个人观察，能力有限，不便深入参与”为由婉拒。他需要“林澈”有影响力，但不能被卷入太具体、太敏感的实务或运动中去。他的基，目前还太浅。
而“文心”的界面上，那条停滞了许久的进度条，终于再次开始了跳动。
【‘时代印记’收集进度：28%（+4%）。】
【增长点分析：调查报告引发广泛社会关注与行业内部大讨论，显著推动‘网络文学作者权益’议题进入公共视野，初步撼动原有行业认知与话语结构。影响范围超出网络文学圈，触及更广泛的文化政策与劳动权益讨论领域。符合‘引发系统性变革’初期特征。】
【提示：影响力已初步建立。建议后续可考虑将讨论导向具体、可作的解决方案倡议，以巩固印记收集成果，并可能触发下一阶段任务线索。】
4%的增幅，是近期最大的一次。而且，“文心”明确指出，这推动了“系统性变革”的初期进程。这表明，他的方向是对的。仅仅成为商业上的成功者还不够，必须参与到行业规则的塑造和话语权的争夺中去。
代价是，“林澈”被放到了聚光灯下，也放到了某些势力的瞄准镜下。
就在调查报告引发的热议尚未平息时，林澈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电话。来电显示是本地座机，接起来，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带着书卷气但略显激动的声音。
“喂，是林澈吗？我是李锐，作协研讨班上那个……写诗的。”
林澈想起来了，那个曾批评他的作品“缺乏精神飞升”的眼镜男。
“李锐？你好。”林澈语气平静。
“林澈，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太好了！一针见血！”李锐的声音很兴奋，“我们几个朋友，都是搞文艺评论和当代文化研究的，看到你这篇文章，特别受触动！我们想搞个小型的沙龙，就讨论你这篇文章里提到的问题，邀请一些作者、学者、还有媒体朋友，你来当主讲，怎么样？时间地点我们来安排，就在下周！”
林澈握着电话，窗外的阳光正好，照亮桌面上那本登着他文章的《人民文学》副刊。
光环之下，礁石之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那条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路。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对着电话那头，缓缓地说：“好，具体时间地点，我们详细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