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副刊的用稿通知，是通过苏晚转发过来的。
邮件很简短，官方口吻，确认《锈蚀的齿轮》修改稿已通过终审，将刊登于下月（十月）刊的“新锐”栏目，占三个页面。稿费标准按千字八十元计算——一个不高不低，但对新人而言足以令人振奋的数字。
随邮件附上的，还有一份需要作者亲笔签名的授权协议，以及编辑部的几句修改建议，多是关于个别用词的微调，比王老的批注要客气得多。
林澈看着屏幕上的邮件，心里没有太多激动，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随之而来更深的审慎。三个页面的篇幅，在《人民文学》这样的刊物上，对“林澈”这个身份而言，无疑是里程碑式的突破。这意味着他正式被主流文学圈的一个核心阵地接纳，哪怕只是边缘栏目。这张名片，比他预想的更有分量。
他将授权协议打印出来，签上“林澈”的名字。笔迹与他签“星河不语”合同时略有不同，更工整，少了几分挥洒。然后，他将协议扫描，通过邮件回复。
做完这些，他才点开苏晚单独发来的消息。
“恭喜！秦老师很看好你这篇。虽然只是副刊，但《人民文学》的门槛你知道的，很多写了十几年的作者也未必能上。这是个很好的开始。稿费虽然不高，但意义不一样。另外，秦老师让我问问你，除了小说，平时有没有写些评论或者随笔？他们对有潜力的新人，有时会约些短评。”
林澈回复道谢，并谨慎地表示自己偶尔写点读书笔记和观察随感，但不成体系，需要学习。他知道，这是对方释放的进一步信号，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也不能完全拒绝。
苏晚很快回复：“不急，先把手头的小说改好。发表后，看读者反应。对了，下个月市作协有个小范围的改稿会，秦老师可能也会来，你有兴趣参加吗？可以带上《锈蚀的齿轮》的后续构思，或者新东西。”
又是一个进入更核心圈子的机会。林澈当然不会错过，立刻应承下来。
处理好“林澈”这边的事情，他才将注意力转回“星河不语”的世界。这边的信息，就没那么令人愉悦了。
首先是漫画《重生1990》第一卷上市后的销售数据反馈。流云发来的报告显示，首印三万册，上市两周，实体渠道铺货率约65%，实际销售数据……平平。没有预想中的爆火，甚至没有掀起太多水花。读者论坛和贴吧里有些讨论，褒贬不一。喜欢的觉得“画风精致”、“还原度高”；不喜欢的吐槽“剧情压缩太厉害”、“少了文字那种时代沉浸感”。总体而言，市场反应冷静得有些残酷。
游戏改编的谈判也陷入了胶着。原本最有意向的两家公司，在详细评估了《凡人修仙》庞大的世界观和复杂的修炼体系后，不约而同地提出了“改编难度大、开发周期长、投入成本高”的问题，希望起点能降低授权费用，或者接受分成模式前置条件更苛刻的方案。显然，“网文之王”的光环和庞大的读者基数，在更现实的游戏开发成本和风险面前，需要更长时间的验证和更巧妙的转化。
流云在消息里的语气，不复之前的亢奋，多了几分压力下的焦躁：“星河老师，漫画数据确实不如预期。我们分析，可能还是网络小说和漫画的受众重合度没有想象中高，转化需要时间。游戏那边也是，这些公司精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过您放心，起点这边会加大宣传投入，线上线下联动推一波。游戏谈判我也会亲自盯着，争取最优条件。对赌协议这边，时间还充裕，我们一定能把数据做上去。”
林澈看着这些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IP开发遇冷，这本就在“文心”的舆情推演概率之中（之前评估过“首波IP市场接受度存在不确定性”），只是当它真的发生时，感觉还是有些不同。这提醒他，网络世界的数据辉煌，要转化为其他领域的真金白银，中间隔着厚厚的壁垒和曲折的路径。资本的热情，也是建立在实打实的回报预期之上的。
他回复流云，语气平静：“数据看到了。正常市场反应，不必过于焦虑。漫画可以配合线上活动（如限免、作者签名版）再推一轮。游戏谈判，底线不能破，可以适当在模式上灵活，比如分期授权、按流水阶梯分成。告诉对方，我们看重的是长期和精品打造，不仅仅是眼前授权费。”
他必须稳住流云，也必须给起点信心。对赌协议是悬在头顶的剑，但更是绑在起点身上的缰绳，双方现在是一绳上的蚂蚱。
刚结束和流云的对话，可乐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惊慌：“星河老师！不好了！《凡人修仙》书评区突然冒出来好多帖子，说最新‘虚天殿’副本的设定，跟三年前台湾出版的一本冷门奇幻小说《九幽探秘录》里的‘幽冥殿’设定‘高度雷同’！他们还贴了对比图！现在评论区都炸了，好多人带节奏说您‘江郎才尽’、‘开始抄袭’！怎么办？！”
又是抄袭指控。而且这次，指向的是一本更冷门、年代更久远的实体书。林澈眼神一冷。“文心，立刻检索《九幽探秘录》全文，与《凡人修仙》‘虚天殿’副本设定进行深度比对分析。”
【指令接收。检索中……目标书籍《九幽探秘录》为2003年台湾某小出版社出版，印数稀少，大陆未见引进。网络流传有盗版扫描件。全文扫描分析中……】
【比对完成。】
【‘虚天殿’副本核心设定：上古修士遗留试炼之地，内含多重空间折叠，考验心性、悟性、战力，通关可得古宝传承。】
【《九幽探秘录》‘幽冥殿’设定：上古魔神封印之地，内含多重幻境迷宫，考验欲望、恐惧、意志，通过可得魔器认可。】
【相似点：均为‘上古遗留多重空间试炼地’概念。】
【差异点：1. 目的不同（试炼 vs 封印/诱惑）；2. 内核不同（正道传承 vs 魔器认可）；3. 具体关卡设计、空间规则、奖励物品均无雷同。】
【综合评估：基础概念撞车，属创作中常见‘母题重复’。无具体表达、情节、细节抄袭。指控属于恶意关联与误导。】
果然。又是捕风捉影，拿着一个广泛存在的创作母题来做文章。但这一次，对方选择了一个更冷门、更“安全”的靶子，增加了查证和反驳的难度。
“文心，追踪这些发帖账号的IP和行为模式。调取过去72小时内《凡人修仙》书评区的异常数据波动。”
【分析中……】
【检测到17个新注册小号，在今上午10点至12点集中发布相似指控帖。IP地址分散，但行为模式高度一致（发帖间隔、用语习惯）。初步判断为有组织水军行为。】
【关联检索：该批IP中，有3个曾出现在上月幻剑书盟论坛攻击‘星河不语’的舆论事件中。概率关联度：72%。】
幻剑。阴魂不散。而且这次手段更刁钻，选择了更难以自证清白的“概念撞车”。
林澈没有立刻去书评区反驳。他先联系了可乐：“截图保留所有证据，包括IP信息。起点技术部配合，尝试追溯源头。官方暂时不用发声，但可以引导一些核心读者、版主，从创作规律角度，解释‘试炼之地’是常见设定，并列举其他经典作品中类似例子（如《西游记》雷音寺、《哈利波特》密室等），进行理性反驳。”
他不能陷入对方设定的“你有没有抄”的辩论陷阱，而要跳出来，将问题拉高到“创作中常见母题”的层面，化解其特殊性。同时，冷处理，不给予过多热度，让水军的帖子自然沉没在正常的读者讨论中。
安排完这些，他才切到《凡人修仙》的书评区。果然，首页飘着好几个标红的“抄袭质疑帖”，后面跟着大量争论。有铁杆读者在据理力争，有路人围观，也有明显带节奏的小号在煽风点火。气氛有些乌烟瘴气。
林澈看了一会儿，关闭了网页。这种层面的攻击，已经很难触动他的情绪。他只是觉得有些厌烦。就像走在一条不断向上的山路上，总有些藏在草丛里的石头试图绊你一下，或者有些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你不必停下来和每一块石头、每一只蚊虫较劲，你只需要走得更快，爬到它们够不着的高度。
他靠向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双重身份的生活，就像同时驾驶两辆高速行驶的汽车，一辆在繁华喧嚣的都市大道，一辆在崎岖幽静的山间小径。都市大道上，有鲜花掌声，也有暗箭陷阱；山间小径上，有清风明月，也有潜在的滑坡和窥视。他必须时刻保持专注，切换模式，不能有丝毫差错。
“文心，”他低声问，“‘时代印记’收集进度如何？近期增长点分析。”
【当前进度：24%（+1%）。近期增长点分析：】
【1. ‘林澈’身份在传统权威刊物获得发表资格（+0.7%）。标志宿主影响力向主流文化圈渗透。】
【2. ‘星河不语’IP开发进入实质性市场检验阶段（漫画上市、游戏谈判），引发行业对‘网文IP转化可行性’的深度关注与讨论（+0.3%）。】
【增长缓慢。提示：当前动作更多为‘巩固’与‘试探’，缺乏足以引发‘系统性变革’的突破性事件。建议在以下方向寻求进展：行业规则倡议、新型内容形态实验、作者生态模式创新等。】
24%。增长果然放缓了。发表一篇文章，推进一些商业谈判，这些虽然重要，但还不足以“重塑”什么。系统需要的是更具颠覆性、更广泛影响的事件。
行业规则倡议？他想到了之前“文心”的建议。也许，是时候让“林澈”这个身份，在获得一定话语权后，发出一些更具体、更有建设性，同时也更具争议的声音了？比如，关于网络文学作者的权益保障？或者，关于创作评价体系的多元化？
但必须谨慎。现在的“林澈”，才刚刚在传统刊物上露脸，基尚浅，贸然提出涉及利益重新分配的议题，容易引火烧身，也可能过早暴露他与网络文学领域的深层关联。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创造一个。
正思索间，苏晚的消息又来了。这次不是关于稿件，而是一个链接和一句话。
链接指向某个大型文学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是天才还是怪物？再论“星河不语”现象对创作生态的侵蚀》。帖子内容老调重弹，但跟帖者众，言辞激烈。苏晚附言：“看到这个，又想起你论坛上的发言。有时候觉得，你说的‘多元生态’，理想很美好，但现实里，巨兽过境，寸草难生。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微妙。既是在问“林澈”对“星河不语”影响的看法，也可能隐含着更深层的探究——你为什么总是能这么“客观”地看待这个和你似乎毫无关系的“巨兽”？
林澈沉吟片刻，回复：“苏晚编辑，我觉得，‘巨兽’本身也是生态的一部分，甚至是催生新生态的动力。恐龙时代，也有哺动物在夹缝中进化。关键可能在于，有没有足够多、足够坚韧的‘草’，以及，土壤本身是否健康。‘星河不语’如果真能带动整个行业产值和影响力提升，或许也会倒出更规范、更多元的规则，为其他‘草’争取更多阳光和空间？当然，这只是理论推演，现实往往更复杂。”
他再次将问题拉高到生态和规则层面，避免直接评价“星河不语”个人，也延续了自己“理性观察者”的人设。同时，那句“现实往往更复杂”，也为自己留足了余地。
苏晚回复了一个“思考”的表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林澈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长。苏晚的每一次试探，都意味着那刺扎得更深了一点。他必须更加小心地维护“林澈”与“星河不语”之间的防火墙，同时，也要加快“林澈”这个身份的“独立价值”建设，使其即使未来被怀疑与“星河不语”有关联，本身也是一个值得尊重和保护的、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创作者和评论者。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并排打开的两个窗口：一边是《人民文学》庄重的用稿通知，一边是起点后台关于抄袭指控和IP遇冷的紧急汇报。
两个世界，两种规则，两种评价体系。
而他，正站在交界线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似乎要下雨了。空气中弥漫着湿的闷热。
林澈关掉所有窗口，只留下“文心”幽蓝的界面。能量条缓慢恢复着，进度条卡在24%，似乎也在等待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雨前的阴云中显得模糊。街上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暗涌已在脚下汇聚。来自竞争对手的，来自传统阵营的，来自市场的，甚至可能来自身边人的。
他需要更清晰的头脑，更快的决断，以及……更坚实的立足之地。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空着。
或许，是时候以“林澈”的名义，写一篇真正有分量的、关于“创作与生存”的文章了。不单单为“星河不语”辩护，更为所有在这个急剧变化的时代里，试图用文字谋生、也试图用文字表达的人，寻找一种可能性。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玻璃，也冲刷着这个躁动不安的夜晚。
而房间里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沉稳，坚定，仿佛在与窗外的雨声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