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盯着那碗看似平淡无奇的米汤，许久，端起来小口喝尽。温润滑过喉头，暖意一层层漾开。
“手术定在下个月。”他放下碗，站起身，腰板似乎挺直了些，“等我出院了，再来吃你的桂花圆子。”
“好。”苏暖点头，“给您留今年的头茬桂花。”
林教授走到门口，又回头：“小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暖正在往酒酿坛子里添加新的糯米，闻言抬眸，眼神清澈：“我只知道，食材不会说谎。胃喜欢温暖柔软的东西，心也是。”
风铃响动，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暖走到窗边。窗外，一株老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是巷子口绿化带的树，离小馆有十几米远。但此刻，几朵淡金色的桂花竟穿过紧闭的窗缝，飘飘悠悠落在窗台上，香气扑鼻。
她捡起一朵桂花，放在鼻尖轻嗅。
指尖，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过。
那光芒渗入桂花，花瓣瞬间变得饱满鲜活，香气愈发浓郁。她将桂花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闭上眼睛。
无数画面与情感如水涌来：老人深夜伏案疾书的专注，失去伴侣后独自面对漫漫长夜的孤寂，得知病情时瞬间的恐慌与强作的镇定，还有方才喝下米汤时，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对“明天”的微弱期盼……
这些情绪的味道——苦涩、酸楚、微咸，最后回甘。
苏暖睁开眼，眸光深处有金色碎芒流转，又渐渐平息。
“人类的恐惧，”她低声自语，像在说给自己听，“原来是这样厚重的味道。”
灶上的汤锅咕嘟作响。
她走回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小块新鲜的猴头菇，切片，加入正在炖煮的高汤中。
“多加点暖意吧，”她对着汤锅轻声说，“下一位客人，需要更多的勇气。”
墙上的挂钟滴答。
离打烊还有三个小时。
小馆的灯火，在深秋的寒夜里，暖得像一个不会醒来的好梦。
第三章 葱油与记忆
第三个常客比较特别——是个孩子。
准确说，是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男孩，叫小树。他总是周六凌晨出现，背着个旧书包，衣服洗得发白但净。第一次来是一个月前，他站在门口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怯生生问最便宜的是什么。
“葱油拌面，八块。”苏暖说。
男孩松了口气，坐下后却只敢吃半碗，剩下的仔细用自带饭盒装好。
后来苏暖才知道，小树和住在附近的老城区，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几次。有风湿，腿脚不便，他周末清晨帮送报纸赚点零花钱，送完总会来这儿，吃半碗，带半碗回去给。
“也喜欢吃面，”小树有一次说，“她说您这儿的葱油拌面，有她小时候的味道。”
今天的男孩却有些异常。他眼眶红肿，进来后一直低着头，拌面端上来也不动。
“小树？”苏暖轻声唤。
男孩肩膀一颤，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苏阿姨……我……昨晚摔了一跤，送医院了……医生说，说可能要好多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语无伦次，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钱包，里面是他攒的所有钱——零零整整，不会超过五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