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回到柜台后,继续擦拭那些永远光洁的碗碟。
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指向凌晨三点。
夜还很长。
巷子深处的“饕客小馆”,灯火温暖。
第二章 桂花与酒酿
小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接受预订,不接外卖,菜单随季而变,每天卖完即止。
常客们都知道,苏暖最拿手的时令点心是“桂花酒酿圆子”,但只在农历八月到十月供应。用的是她亲自采摘、蜜渍的丹桂,酒酿是自己用糯米发酵,小圆子现搓现煮,软糯弹牙。
林教授是这道的忠实拥趸。他是个退休的历史学者,老伴走了五年,儿女在国外。他总在凌晨两点来,点一碗酒酿圆子,就着暖黄的灯光,看一会儿随身带的旧书。
这天夜里,他来得比平时早些,脸色却不大好,坐下时动作有些迟缓。
“林教授,今天还是酒酿圆子?”苏暖问,目光在他微皱的眉头停留了一瞬。
“嗯,老样子。”林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多加勺桂花蜜吧,今天……嘴里发苦。”
苏暖应了声,手上动作却和往略有不同。她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陶罐,舀出的桂花蜜颜色更深些,香气也更沉郁。煮圆子的水里加了一小撮盐,出锅时又滴了两滴琥珀色的液体——不知是什么,落在汤里便化开无踪。
酒酿圆子端上桌时,林教授深吸一口气:“今天的桂花香……好像不太一样?”
“去年存的最后一罐陈年桂花蜜,”苏暖说,“香味是醇些。您尝尝。”
林教授舀起一勺。圆子依旧软糯,酒酿甜中带酸,桂花的香气却不再浮于表面,而是沉甸甸地坠下来,裹着蜜糖的甜,一丝极淡的、类似药香的清苦在舌尖化开,随即被暖意取代。那股暖流顺着食道下去,竟让隐隐作痛的胃部舒缓了许多。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苏暖。
苏暖正在擦拭玻璃罐里腌着的青梅,侧脸平静:“秋天燥,易伤脾胃。加点陈皮桂花,理气暖胃。”
林教授沉默地吃完这一碗。放下勺子时,额间渗出薄汗,原本苍白的脸色有了些红润。
“小苏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上周体检……查出来不太好。”
苏暖擦罐子的手停了停。
“胃癌,中期。”林教授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医生说手术成功率不低,但术后恢复……我这把年纪,有点怵。”
他顿了顿,看着空碗里残留的一点糖水:“孩子们都说回来陪我,可我让他们别折腾。各有各的生活……只是有时候半夜醒了,胃疼,心里也空落落的,就想来你这儿坐坐。吃了这碗圆子,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苏暖转过身,将擦的青梅罐子放回架子。她背对着林教授,声音很轻:“怕也没关系。疼也没关系。”
林教授苦笑:“怎么能没关系?疼起来是真难受。”
“疼,说明还活着。”苏暖转回身,目光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活着,就有明天。明天桂花还会开,酒酿还能酿,圆子永远都搓得动。”
她走到灶台边,从保温桶里又盛了小半碗热腾腾的米汤——那是熬粥时撇出的最上层米油,白色,泛着莹润的光。
“这个,不收费。”她把米汤放在林教授面前,“养胃的。疼得睡不着时,自己在家也能做:一把米,一锅水,小火熬到米开花,只取上面这层油。喝下去,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