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春风不度萋萋心》中的人物设定很饱满,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现的价值,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同时引出了顾萋萋顾溟的故事,看点十足。《春风不度萋萋心》这本连载古风世情小说已经写了122505字,喜欢看古风世情小说的书友可以试试。
春风不度萋萋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那京西字画街上,顾溟本只是信步闲逛,权作散心。他素喜丹青,于此道颇有见地,常来此间寻些有趣的旧拓或当代匠人的巧思。忽见前方一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争执声渐高,在这以风雅自诩的街市上显得格格不入。
摊主竟是个年轻僧人,穿着半旧的灰布僧衣,眉眼端正,却因激动而面皮涨红。他对面立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顾溟识得,是京中巨贾宋家的长子宋任风。这宋任风虽出身商贾,却非纨绔,反倒将家传的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其精明算计在京中是出了名的。
摊子上挂着几幅山水花鸟,笔墨尚可,但绝非大家手笔。引起争执的,是摊主指着其中一幅设色牡丹,一口咬定要价五十两,理由是所用乃御赐西域珍稀颜料,价值不菲。宋任风只手摇着一柄泥金折扇,另一手捏着画轴左看右看,摇头只肯出四十两,振振有词:“小师父,你这颜色乍看鲜艳,细观却浮而不沉,绝非真正的‘西域红’。我宋家也经营颜料买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新画看着无差,但遇水或久置,必会褪色发暗。你若不信,咱们当场验看如何?”说罢,竟真扭头向围观人群道:“哪位街坊行个方便,取碗清水来?”
那年轻和尚——便是后来的了悟禅师——当时还是个面皮薄、脾气倔的愣头青,一听要当场验画毁画,又急又气,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急打断,梗着脖子嚷道:“混、混说!这颜料是宫里贵人赏给我们寺里的,怎会有假!你这人……黑心眼!想讹我的画!”
宋任风“唰”地合上折扇,一指那画:“既如此,师父敢不敢让人取盆清水来?若真是御赐颜料,浸水片刻,色不退,形不散,这画我出一百两!若不然……” 他话音未落,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已有人起哄:“对!取水来!验一验!”
了悟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宋任风,嘴唇哆嗦:“你、你……黑心眼!诓我毁画!” 他到底是个僧人,翻来覆去,最重的贬斥也不过是“黑心眼”。
宋任风自幼在商海与人周旋,嘴皮子岂是了悟可比?当即嗤笑一声,反唇相讥:“到底是谁黑心眼?拿次品充御赐,坑蒙拐骗,枉为出家之人!我看你这佛门清修,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后头的话越发糙鄙,引得四周看热闹的闲汉们哄笑一片。
了悟面红耳赤,指着宋任风“你、你、你”了半天,再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余膛剧烈起伏。
顾溟在一旁静观,眉头微蹙。他知晓父皇前些子确曾赏赐过一批西域贡品颜料给护国寺,以表彰其办法会之功。但眼前画上那牡丹的红,虽艳丽,却少了贡品颜料的沉稳厚重与暗藏的宝光,确是仿品无疑。
然而抛开颜料真伪,单论画作本身,笔意虽显稚嫩,构图却别有一番生拙趣味,枝叶穿间灵气隐现,绝非庸手所为。这和尚斤斤计较那十两差价,怕是另有隐情。
眼看争执愈烈,真有人蠢蠢欲动要去取水,顾溟不再旁观,排众而出。他未看宋任风,径直走到摊前,从袖中取出一锭足五十两的雪花银,“当”一声轻响,落在摊上那方简陋的粗布上。
“五十两。这画,我要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正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俱是一愣。宋任风转头见是他,先是一愣,脸上怒色旋即转为惊讶,忙拱手欲行礼:“七……”
顾溟抬手止住他的行礼,淡淡道:“免了”,目光依旧落在了悟身上。
了悟则呆呆地看着那锭闪闪发光的银子,又看看顾溟,似乎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把画紧紧夹在腋下,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倚仗。
顾溟伸出手,平静地看着他:“画。”
了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将画轴双手递上,脸上窘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
“殿下,” 宋任风凑近顾溟,压低声音,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好心”提醒,“这画的颜料确有蹊跷,并非他所说……”
“我知道。” 顾溟接过画,淡淡道,声音并未刻意压低。
了悟身子一僵,他耳朵尖,听得真切,此刻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前,只顾着飞快地将那锭银子抓起,塞进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褡裢里,动作慌乱,仿佛那银子烫手。
顾溟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宋任风,语气平缓:“我只是觉得,这画值五十两。宋兄方才不也为这画驻足?若非你这‘说价’的瘾头犯了,与师父纠缠这十两银子,此刻这画,怕已在你府中书房挂着了。”
宋任风被他说中心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这爱与人讨价还价、哪怕蝇头小利也要争一争的毛病,在京中熟人里不是秘密。
顾溟转而看向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了悟,对宋任风道:“当街出言不逊,为难僧人,终究有失体统。同师父赔个不是。”
宋任风虽不情愿,但顾溟既开了口,他也不敢违逆,只得对仍低着头的了悟草草一拱手,巴巴道:“方才……言语冒犯,对不住了。”
了悟猛地抬头,连连摆手,结结巴巴:“无、无事……是贫僧……是贫僧……” 他自知理亏,那“御赐颜料”的幌子被戳穿,此刻羞臊得无地自容。
宋任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
顾溟看着这一僧一商的模样,实在有些忍俊不禁,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
他目光扫过了悟摊上其余几幅字画,山水花鸟皆有,虽笔法稍显稚嫩,但灵气十足,别具一格。“这两幅,还有那幅墨竹,” 他随手点了点,“一并包起来罢。”
了悟这下更是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包画,收下顾溟又递来的银两时,脸已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抱着沉甸甸的褡裢,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又似乎洞悉一切的年轻贵人,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贫僧……贫僧请您吃饭!”
顾溟闻言,眉梢微挑,目光在了悟那张写满窘迫、真诚与一丝豁出去的莽撞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轻轻笑了一声。“也好。”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竖着耳朵显然想蹭饭的宋任风,“带上他。”
了悟脸色一苦,显然不太乐意与这“黑心眼”的富家子同席,但“爷”发了话,他也只能闷闷点头。
三人于是去了街口一家还算净的饭庄。一顿饭下来,花了不多不少,正好十两银子。看着了悟一边肉疼地付账,一边还得强作镇定,宋任风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顾溟也几度以拳抵唇,掩去笑意。
饭桌上,就着一壶清茶,几样寻常菜肴,了悟才吞吞吐吐道出实情。他师父生辰在即,他一心想为酷爱书画的师父寻觅一方上好的古砚作贺礼,所费不赀。好不容易得了御赐颜料,想作几幅画卖了凑钱,却不慎失手打翻,毁了大半。无奈之下,只得用寻常颜料掺和着所剩无几的珍品勉强作画,硬着头皮想多卖些钱,没成想第一次摆摊,就撞上了宋任风这双利眼。
一场闹剧,缘由竟是如此。顾溟看着了悟那懊悔又坦诚的模样,忽然觉得这看似木讷执拗的小和尚,倒有几分真性情。而宋任风虽锱铢必较,嘴不饶人,却也非奸恶之徒。一来二去,三人竟就此熟识。
那时的顾溟,虽不过弱冠之年,因着身世与宫廷环境,心性已远比同龄人甚至比了悟这般单纯的僧人更为持重内敛。他欣赏了悟画中的灵气与赤诚,也觉宋任风精明之外不乏爽利,三人偶尔相约,或论书画,或听宋任风讲些南北商旅见闻,倒成了他枯燥规整的子中,一份难得的稀罕事。
然而,世事无常。了悟的师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住持圆寂了。顾溟再去寺中,见到的了悟仿佛一夜间褪去了所有青涩跳脱,眉目沉静,举止合度,言谈间虽仍有旧时影子,却已隐隐有了未来方丈的气度。顾溟心中唏嘘,却未曾多言。
而顾溟这边也是命途多舛,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猜忌深。顾溟主动请缨远赴边关,却遭断粮绝援,身陷死地。
那夜北塞,朔风如刀,圆月悬于瀚海之上,空茫冰冷,照着的不是诗意,是饿殍,是断刃,是凝固的血与死不瞑目的同袍。他肩头中箭,入骨三分,却恍若未觉,只知执枪纵马,手中长枪依旧如蛟龙出海,挑飞一个又一个敌人,于敌阵中往复冲。
视野所及,天地皆赤,连那轮本该清辉皎洁的圆月,在他红了的眼中,也浸透了血淋淋的颜色,森然可怖。那是真正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与死亡的气息。
当他拖着满身伤痕与洗不去的血腥煞气回到京城时,了悟在护国寺山门外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怔住了。
眼前的顾溟,已非昔那个虽深沉却仍有温情的皇子,而是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周身萦绕着浓重伐之气的“煞神”。
那双眼眸深处,是一片冻彻骨髓的寒潭,翻涌着未散的意、刻骨的恨,与深不见底的疲惫苍凉。周身那股无形却迫人的戾气,让惯常清净的知客僧都下意识退避几步。
了悟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上前,合十深深一礼,将他引进禅室,默默烹了一壶最苦的陈年普洱。
顾溟无言,只是端起那杯苦得发涩的茶,一饮而尽。
待顾溟在京中那座益煊赫却也益冰冷的王府中,被各方势力、无数算计包裹得透不过气时,了悟的信便会送到,邀他上山小住,不问朝政,只品茶,赏画,或在月色下对坐无言。
顾溟起初只是偶尔赴约,后来渐渐成了习惯。每月总有一两,他会抛开摄政王的身份与朝堂的污浊,踏入这方外清净地。了悟也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一激就面红耳赤的小和尚,师父圆寂后,他接过衣钵,益稳重,眉宇间有了禅者的宁静与洞明,唯有偶尔与顾溟、宋任风相聚时,眼中才会闪过些许旧的慧黠与耿直。
朝堂之上,顾溟愈发雷厉风行,手段强硬,甚至有些“得寸进尺”,与皇帝的矛盾趋尖锐。唯有他自己知道,每每从这山寺回去,怀中那被戮与怨恨炙烤得几乎要崩裂的灵魂,才能借着这里的晨钟暮鼓、明月清风,稍稍冷却,获得片刻喘息的平静。
可这护国寺的月色纵使看得再久,依旧清冷孤高,到底是无情的看客,它静静地照着他一路走来的血迹与伤痕,惹得顾溟莫名的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