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终于带上了些许凉意，吹散了白的燥热。从办公楼出来的四人站在台阶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周牧野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远处食堂的方向。食堂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在渐暗的天色里透出暖黄的光晕。
“我有点饿，去食堂吃点东西。”他说，“你们去吗？。”
“不了，我们回宿舍。”路桥川答道，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从办公室带出来的倦意。
“嗯，那我先走了。”周牧野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朝食堂走去。
三人看着他走向食堂的背影，余皓小声嘀咕：“牧野是不是还没完全消气？看着怎么这么冷。”
路桥川摇摇头：“他不是生气。他是……需要安静。”
肖海洋揽过两人的肩：“走走走，先回去。”
食堂里的人不多，正是晚饭高峰前的空档期。周牧野要了一碗清汤面，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角落很静，只有远处窗口偶尔传来的碗碟轻碰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喝下最后一口汤，他将碗轻轻推开。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周牧野起身，将碗筷送到回收处，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彻底铺开。路灯完全亮了，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打在柏油路面上，宿舍区浸在一片由光与影交织成的、柔软的黑暗里。
周牧野走回男生宿舍楼下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楼前，站着两个人。
林洛雪和任逸帆。
林洛雪最先看到他，脸上漾开一个清浅的微笑，朝他的方向微微颔首：“嗨，牧野。”
“嗯。”周牧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算是回应。
一旁的任逸帆闻言转过头，脸上那副惯常的、略显疏懒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他直起身，离开倚靠的树，往前走了半步，很自然地伸出手：
“你是周牧野吧？你好，我是任逸帆——”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点熟稔的意味，像提起一件彼此心照不宣的事，“路桥川的发小。”
周牧野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握住，很短暂地晃了一下。“你好。”
“刚吃完？”任逸帆收回手，很自然地揣回兜里，目光扫了一眼食堂的方向，又落回周牧野脸上。“这个点……食堂人还不多吧？”
“嗯。”
“明智。”任逸帆像是分享心得，“再过半小时，就得挤了。”他顿了顿，语气自然，“一个人吃的？”
“嗯。”周牧野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站这里嘛？”
“我白天托毕十三帮我改了一下军训服，约好过来拿。”林洛雪回答道，同时微微抬起手中一个整洁的纸袋，示意了一下。“任逸帆…帮我把衣服拿了下来。”
“哦，”周牧野看向任逸帆，带着调侃的语气：“保镖？”
任逸帆一愣，随即笑容真正绽开，那点疏懒彻底被趣味取代。“哎呦，洞察力可以啊周同学！”他用手肘虚虚地碰了一下旁边的林洛雪，“那必须的，护花使者，本职工作。”
林洛雪也轻轻笑了，对周牧野说：“他刚好顺路。”
“改合身了？”他问，目光落回那个装着军训服的纸袋。
“还没试呢，”林洛雪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袋的提手，随即露出一个对同伴能力充分信任的、轻松的微笑，“不过，我相信毕十三同学的技术。”
“那就好。”周牧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技术细节。
夜风掠过，将林洛雪肩头的发丝拂起一缕。
短暂的沉默在三人之间漫开，但奇怪地并不尴尬。
任逸帆的目光在周牧野和林洛雪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个来回，脸上那抹懒洋洋的笑意未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谜题。
“周同学，”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路先生跟我提过你——说你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牧野脸上，带着点探究的笑意，“现在看来，还得加一条：眼神也挺准。”
“桥川描述的比较客气。”
“他那是还没摸透你。”任逸帆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随即转向林洛雪，话锋转得行云流水，“衣服我安全送达，本保镖今任务完成。正好——”他朝女生宿舍方向偏了偏头，“得去给钟白送点‘物资补给’，顺路吗洛雪同学？护送你到楼下。”
林洛雪的目光从周牧野脸上轻轻掠过，才转向任逸帆，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那就……麻烦任保镖再辛苦一趟了。”
“客气。”任逸帆潇洒地一摆手，又朝周牧野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周同学。回见。”
“回见。”
林洛雪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朝周牧野很轻地挥了下手，没说话，只是一个简单的告别动作。
周牧野点了点头，示意再见。
周牧野站在原地，看着她和任逸帆并肩走进那片被路灯和树影切割的光晕里。两人之间隔着恰好的距离，既不太近显得亲密，也不太远显得生疏。夜风带来远处模糊的谈笑声，又很快消散在黑暗里。
在原地站了两秒之后，他转身走向宿舍楼。
走到6616门口，他握住门把手，推开。
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呼吸一滞。
几个男生在宿舍里，正围绕着一包卫生巾展开激烈辩论——这个画面，比起开学第一天路桥川摸余皓脑袋的场景，荒诞程度竟也不遑多让。
他再次感到某种“大学宿舍生活应该有的正常画风”，在自己眼前无声地碎裂了一角。
余皓的嗓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指几乎要戳到肖海洋鼻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肖海洋！我告诉你，这玩意儿放抽屉里它就是晦气！是诅咒！必须扔！立刻！马上！”
肖海洋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己床上，双手抱，一副“老子就是不从”的顽固姿态，下巴扬得老高。
路桥川卡在两人中间，表情是熟悉的、试图讲道理又深知无用的无奈：“这些……这些说到底属于海洋的个人隐私，咱们应该尊重。以前那些，留着就留着吧，但是——”他转向肖海洋，语气加重，“别带去军训，真的，听我一句，这不吉利。”
肖海洋闻言，抱着胳膊点了点头，但脸上的不服气丝毫未减。
“你连续留级两年，”余皓见路桥川倒戈，立刻调转火力，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病理报告，“肯定就是被这些‘陈年旧物’诅咒的！风水！这叫风水不好！”
“老子这两年拉屎放屁也没耽误！”肖海洋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逻辑简单粗暴，“难道要我从此戒屎戒屁啊？！”
“你——！”余皓被这粗鄙又无法反驳的类比噎住，气结。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毕十三，此刻正低着头，就着台灯的光，手里捏着针线，一丝不苟地给一件摊在膝上的军训服缝着扣子。对这场争吵，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身边只是背景白噪音。
“那就投票！”余皓终于祭出“民主”大旗，环视全场，目光炯炯，“公平公正，少数服从多数！”
路桥川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肖海洋“切”了一声，但没反对。
周牧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熟悉的混乱，刚才在楼下那种微妙的、带着夜风凉意的宁静感，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热腾腾的荒诞驱散得净净。
他顿了顿，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很轻，但宿舍里的三个人——余皓、肖海洋、路桥川——却同时看了过来。
“牧野你回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余皓立刻调转炮口，手指还保持着指向肖海洋抽屉的姿势，“肖海洋这些‘被诅咒的卫生巾’到底该不该扔！”
路桥川趁机退后半步，朝周牧野使了个“你快管管”的眼色。
肖海洋抱着胳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少数服从多数，你现在是关键一票。”
周牧野没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先落在地上那一大包卫生巾，又扫过肖海洋抽屉里那些颇具规模的“存货”，最后才走到饮水机旁接水。温热的水流声在突然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他喝了一口水，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数量确实太多了。”他放下水杯，语气平稳，“如果被其他宿舍知道我们囤了这么多，恐怕‘变态’这个标签就摘不掉了。”
说完，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有“历史前科”的路桥川。
路桥川接收到了那道目光，痛苦地扶住额头，一副“往事不要再提”的悲壮表情。
“但直接扔了，也确实浪费。”周牧野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实际的考量，“军训期间，班里肯定有人会忘记准备。我们留够自己用的，剩下的可以便宜转给他们。”
他看向情绪明显低落的肖海洋，停顿了一下，问道：“这些……是对你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肖海洋抓了抓头发：“算是吧……两年前买的了。”
“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周牧野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处理掉旧的，换一些新的，就当是给生活一个新开始。”他看向肖海洋，“和过去好好道个别，才能更轻松地往前走。”
肖海洋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固执渐渐软化。他点了点头，突然提高音量：“你们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看看人家牧野，这叫沟通艺术！”他转头用鄙夷的眼神扫过余皓和路桥川，“两个莽夫……就会硬来。”
余皓瞪了他一眼：“行行行，就你觉悟高！那就投票——就按牧野说的方案。同意的举手，我第一个赞成！”
路桥川立刻举起了手。周牧野也平静地举起了手。
肖海洋撇撇嘴，最后也把手举了起来。
四个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角落里的毕十三。毕十三正给一件军训服锁边，感受到众人的视线，他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从前，有四个放羊的孩子……”他开了个头，又似乎觉得在这个场合讲寓言不太合适，于是摇了摇头，“算了。”
在四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也缓缓地、没什么情绪地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窗外，夜色已深。
他喝了一口水，温度正好。
宿舍里的闹剧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路桥川正在分拣出足够宿舍五个人用的卫生巾，肖海洋则把多余的卫生巾塞进口袋，余皓离开宿舍去推销，毕十三则认真检查已改好的军训服装。
就在这一片逐渐平息的喧闹中，周牧野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林洛雪。
内容很短，只有三个字：
「试过了。」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那身改好的军训服，站在寝室的穿衣镜前。衣服很合身，收腰恰到好处，衬得身姿挺拔。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身，检查着袖口的细节。侧脸在寝室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唇角带着一丝满意的、浅浅的弧度。
那是一张完全私人的、没有任何表演意味的照片。
周牧野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打字回复：
「嗯，合身。」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宿舍那头传来余皓的惊呼：“肖海洋！你居然还留着两年前的饭票？！这玩意儿早作废了！”
新一轮的“清理运动”，似乎又要开始了。
周牧野按熄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上。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温依然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