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被轻轻推开，路桥川和肖海洋各抱着一个大号透明塑料袋侧身挤了进来，塑料袋里塞得满满当当，是刚领回来的军训服。
“放地上放地上，”路桥川压低声音，用脚把椅子往旁边拨了拨，给怀里那堆浅灰色“块垒”腾地方，“海洋你轻点，牧野还睡着。”
肖海洋“哦”了一声，动作放轻，把自己那袋也放在地上。两堆军训服叠在一起，散发出崭新的化纤布料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味，瞬间填充了宿舍的空气。
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还是惊动了浅眠的余皓。他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入睡前那点未散尽的委屈残留，但眼睛已经精准地锁定了地上的目标。
“领回来了？”他掀开被子，动作敏捷地顺着梯子爬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我的呢？快快快，我要试！”
“都在这儿了，”路桥川蹲下，开始按塑料袋上贴的标签分拣，“皓哥，你的……海洋，你的……牧野的……我的……还有毕十三的。”
余皓已经蹲在旁边，像等待拆礼物的孩子，目光紧紧追随着路桥川的手。
“我的我的！”余皓抢过属于自己的那袋，声音里透着拆礼物般的急切，指甲精准地找到包装袋封口最脆弱的接缝，“刺啦”一声撕开。
几乎同时，肖海洋和路桥川也各自拿起了自己的那份。宿舍里响起一阵塑料膜的窸窣声，混合着新布料展开时特有的、略显生硬的摩擦声。
时间在翻找尺码标签、拉扯裤脚和低声抱怨中悄然流逝。
上铺，周牧野的意识原本沉在一片混沌的疲惫里。模糊的争吵声像逐渐增强的电流，顽固地穿透睡意的屏障，钻入他的耳膜。
起初只是嗡嗡的背景杂音，随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客气——陌生的、带着命令语气的男声，还有路桥川试图解释却被打断的微弱声音。
周牧野的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紧。他挣扎着，试图将涣散的意识从深海中打捞出来。
一翻身，他眯着惺忪的睡眼向下望去。视野起初是模糊的，随后聚焦。
只见两个陌生男生杵在宿舍中央，一个肩扛着小型摄像机，另一个手里攥着话筒，正一左一右将路桥川堵在书桌旁。他们抬着下巴，姿态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拿话筒的那个语速很快，手指几乎要点到路桥川的鼻尖，话语内容断断续续飘上来：“……师哥拍作业是给你面子……配合点……别磨蹭……”
路桥川背对着床铺，周牧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缩起的肩膀，和试图摆手解释的动作。而那两个不速之客的言语，越发咄咄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冒犯。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窜上周牧野的口，瞬间冲散了最后一点睡意。那不是缓慢升起的恼怒，而是像被骤然点燃的柴，“轰”地一下，烧得他太阳突突直跳。
他猛地坐起身，什么也没说，只用力地、重重地拍在床边的金属围栏上。
“哐——！”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宿舍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空气仿佛都颤了一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余皓和肖海洋也愣住了，那两个趾高气昂的“师哥”也吓了一跳，同时转过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
周牧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头发微乱，但眼神已经彻底清明，里面结着一层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愠怒。他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
“你们TM什么的？”
拿话筒的男生先是一怔，似乎没料到会有人用这种语气质问，随即脸上闪过被冒犯的恼怒。他挺了挺，试图找回气势：“我是你们大三的师哥！我们现在需要拍作业，要求你们配合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师哥”和“要求”两个词，然后指了指仍旧坐在上铺的周牧野，语气更加不善：“你，下来说话。在床上跟师哥说话，懂不懂礼貌？什么态度！”
“礼貌？”周牧野极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
他盯着那个自称师哥的男生，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单字：
“滚。”
那师哥脸色瞬间涨红，显然从未被低年级学生如此当面顶撞，甚至直接辱骂。他上前一步，声音拔高，带着气急败坏的虚张声势：“哎！你TM再说一遍？知不知道我是谁？什么态度！想挨处分是吧？”
肖海洋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衣服，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察觉到威胁的年轻豹子，目光在那两个不速之客和周牧野之间逡巡。
路桥川终于从被问的窘迫中喘过气，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未褪的尴尬和担忧，急切地想开口打圆场：“那个，师哥，我们……”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夸张的尖叫陡然炸响！只见余皓抱着头，以一种戏剧感十足的“抱头鼠窜”姿势，风一般从两个大三男生中间的空隙挤过，拉开宿舍门就冲了出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瞬间被放大、拉长，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控诉感，回声阵阵：
“大三师哥啦——！！！救命啊——！！大三师哥要人啦——！！！”
这突如其来的“神展开”，让宿舍内外所有人都懵了。
那两个大三男生脸上的怒色和虚张声势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和茫然，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画面一转，四人就被请去班主任的办公室喝茶去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与宿舍的混乱截然不同，透着一种事务性的安静，只有叶吉平老师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的轻响。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面前四个神态各异的新生脸上扫过——
余皓还在抽抽噎噎，肩膀一耸一耸；
肖海洋脸上写着“不以为然”；
路桥川微低着头，眼神游移，显然还在消化这一早上的跌宕起伏；
周牧野则是最平静的那个，除了眼底残余的一丝没睡够的淡漠，几乎看不出刚经历了一场风波。
“要不是楼妈及时把你们拉开，还给我打了电话，”
叶吉平叹了口气，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后怕，“作为你们的班主任，这个时候，已经在写事故报告和检讨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怎么刚开学第二天就闹出这种事呢？还牵扯到大三的同学？”
“你怎么还哭啊？”叶吉平对着还在低头哭泣的余皓说道。
“不是没打起来吗。”一旁的肖海洋忍不住了，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对余皓“演技”的不屑和对自己这边战力的绝对自信。
“他们要是追出来打我怎么办？他们要是打死我了怎么办？”泪眼婆娑的余皓哭着控诉道。“他们要是没有打死我，把我脸刮花了…怎么办？”
肖海洋浑不在意地笑道：“四打二，怎么都打得赢。”
他还不忘补充，朝一直沉默的周牧野努了努嘴，“而且牧野还有起床气的buff加成，当时那眼神，战力绝对爆表，一个顶俩！”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牧野听到自己被点名，只是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肖海洋说的是别人。
“什么buff？什么爆表？”叶吉平却一下子警觉起来，身体前倾，目光严厉地扫过肖海洋和周牧野，“打架！打架本来就是极其错误、绝对不允许的行为！不管打不打得赢，都不可以打！你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比武的！大学生要讲文明，守纪律，遇到问题要找老师，找学校，怎么能动不动就想着用暴力解决呢？你们要好好做人，要……”
接下来，便是叶老师一番苦口婆心、引经据典（虽然偶尔会引用错）、充满忧患意识的的思想教育课。
他从校规校纪讲到人生理想，从人际和谐讲到集体荣誉，余皓适时抽泣点头，路桥川认真保证，肖海洋“嗯嗯”应付，周牧野则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点头——主要精力用在抵抗残留的睡意上。
经过一系列发自内心的（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保证和深刻（至少听起来是）检讨后，班主任叶吉平看着这几个态度“端正”、尤其是余皓那副“惊吓过度”后逐渐平复的样子，才勉强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下不为例”、“团结友爱”，这才敢挥挥手，放他们离开。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一打开，走廊里略显苍白的光线涌了过来。只见钟白正抱着胳膊，有些焦躁地在门外踱步，眉头拧得紧紧的，时不时朝门口张望。一看到路桥川的身影，她几乎是立刻冲到了他面前，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路桥川，我刚刚听说…”她的话又急又快，像连珠炮，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还夹杂着一点火气。
路桥川在她把更糟糕的猜测说出口之前，迅速截住了话头，语气尽量平稳：“没事，没打起来，放心吧。”
闻言，钟白明显松了一口气，用她一贯的、带着点“罩着你”的语气说道：“废话，没我在，你敢跟谁动手。”
这时，肖海洋也晃悠着出来了，看到钟白，“诶”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钟白的目光立刻转向肖海洋，想都没想就质问道：“肯定是你带的头吧？”
肖海洋被问得一怔，低头还真想了想——从主动放下衣服、摆出防御姿态，到后来准备动手拉架，自己好像确实挺“带头”的。于是他特实诚地点了点头：“就是我。”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平静的声音补充道：“还有我。”周牧野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揉了揉太阳，好像还有点没睡够的烦躁，但承认得脆利落。
路桥川一看这架势，生怕钟白误会，赶紧解释：“不是，他们是为了帮我才起的冲突……”
钟白却好像没完全听进去后面的解释，语气近乎命令：“以后不许带他危险的事。”
肖海洋咧了一下嘴，露出个混不吝的笑容，回答得模棱两可：“看心情。”说完，他便驮着哭泣的余皓先走了。
“呃…准确地说，这次是因为桥川被堵着才发生的。”周牧野回答完，也就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俩。
路桥川看着钟白，心里那点因为被维护而产生的暖意，迅速被一种更熟悉的、略带压抑的情绪覆盖。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钟白，你这样…很不好。”
“我答应过你妈妈要保护你的。”
他看着钟白，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试图挣脱什么的认真。
“那时候，”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我六岁。”
说完，他没再看钟白瞬间怔住的表情，也没等她反应，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朝着肖海洋他们离开的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第一次显得有些倔强，也有些疏离。
钟白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句话钉住了。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脸上强撑的“理直气壮”和“担忧生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缓弥漫开的、清晰的怔然和一丝被刺痛后的茫然。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光，映着她微微低下的侧脸，那上面写着她自己可能都未曾仔细辨认过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