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散落一地的钞票,看着冰箱上的便签,看着门口妈妈的拖鞋。
这个家,昨天还有两个人。
今天,只剩我一个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灰白色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的水渍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的世界,永远停在了昨天夜里十点二十三分。
门开的那一刻。
妈妈的后事是舅舅舅妈张罗的。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小的厅,因为便宜。花圈摆了一圈,大多是舅舅同事、舅妈娘家送的。挽联上写着“苏文华女士千古”,落款都是“苏晏清泣挽”。
没有“林富贵”。
爷爷来的时候,葬礼已经开始了。
他们送了个花圈,白绸上墨字刺眼:
“沉痛悼念儿媳苏文华,孙林富贵泣挽。”
林富贵。
这三个字像三钉子,钉在妈妈的遗像前。
舅舅当场就炸了,要把花圈扔出去。爷爷拄着拐杖挡在前面:“林富贵是我孙子!他给他妈送花圈,天经地义!”
“他叫苏晏清!”舅舅眼睛血红,“你儿子了我妹妹,现在还要糟蹋她儿子?你们林家到底有没有人性?!”
“人性?”哭喊,“我儿子都要死了!你们还要怎么样?!文华死了,富贵是我们林家唯一的后了!他不姓林,我们老林家就绝户了!”
“绝户?”舅妈冷笑,“你们那种户,绝了才好!”
场面一片混乱。张阿姨——就是那个说漏嘴的邻居——站出来劝:“都少说两句吧,让文华安安静静走……”
“关你什么事!”冲她吼,“要不是你到处说闲话,我儿子能知道文华要找男人?他能急眼吗?都是你害的!”
张阿姨脸白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站在妈妈遗像旁,看着这一切。妈妈在照片里笑着,是去年学校搞亲子活动时拍的,她穿着做游戏的红马甲,眼睛弯弯的。
她不知道,她死后,这些人还在吵。吵她的儿子该叫什么,吵谁该为她死负责,吵哪家会绝户。
原来人死了,也不是解脱。
葬礼结束后,周叔叔来了。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没进来。一身黑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菊,眼睛通红。
舅舅看见他,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进去吧,文华……会想见你最后一面。”
周叔叔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没脸见她。”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把花递给我:“清清,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个温和儒雅的男人,此刻像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都冒出来了。
“周叔叔,”我说,“不是你的错。”
他眼睛一下子湿了:“如果我早点出现,如果我劝你妈妈搬家,如果我……”
“没有如果。”舅舅打断他,“林国强那种人,想人,怎么都会。”
周叔叔把花放在我手里,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清清,以后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我是真心想和你妈妈过一辈子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佝偻。
我抱着那束白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眼泪。
后来我知道,周叔叔在妈妈墓前坐了一下午。天黑时,守墓人催他走,他说:“再等等,我怕她一个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