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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天还没亮,我摸黑出了门,直奔村头的老槐树。
石缝里藏着我的铁皮盒子,里面是我偷偷攒下以后带陈东升看腿的两百块钱。
现在这钱,是我翻身的唯一机会。
我必须赶在王二狗他们动手前,去知青点找到陆老师。
可我还没跑到地方,就被王二狗堵住了。
他叼着烟,手里甩着一木棍,身边跟着两个二流子,笑嘻嘻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哟,林妹妹起这么早?去会情郎啊?”
王二狗呲着一口黄牙凑过来。
“可惜啊,晚了。”
我往后退。
“我不去县城,我去挑水。”
“挑水往知青点挑?”
王二狗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叔说了,这几天你心野,得有人看着。带走!”
我被他们拖着往村公所那边的破仓库走。
“放开我!陈东升呢?叫他出来!”
我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王二狗的脸。
“啪!”
王二狗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我眼冒金星。
“臭婊子,给你脸了?”
王二狗啐了一口。
“陈叔这会儿正带着治保主任去抓那个姓陆的呢!今儿过后,我看谁还敢教唆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们提前行动了。
我被推进了黑漆漆的仓库,厚重的木门“咣当”一声落了锁。
我扑过去疯了似的砸门,嗓子都喊哑了,外面没有半点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热闹起来。
“伤风败化啊!”
“陆知青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出这种事!”
“人家小红还没出阁呢,造孽哟!”
我顺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不远处的晒谷场上,陆老师被人反剪着双手押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镜也碎了。
陈东升站在人群最前面,指着陆老师痛骂。
旁边,一个叫小红的姑娘捂着脸哭。
陆老师看见了我的方向,他没有辩解,只是那样死死地盯着陈东升,眼里全是震惊和绝望。
我想喊,可我发不出声音。
我的手死死抠着门板,木刺扎进指甲缝里。
我就那样看着那个唯一想拉我一把的人,被扣上流氓的帽子,塞进拖拉机送去公社。
陈东升,你真是好狠的心。
下午,陈东升来了。
他打开仓库的门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一碗饭。
“念念,饿了吧?”
他的语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稻草堆里,冷冷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害陆老师?”
陈东升走进来,蹲在我面前,阴影里他的脸扭曲起来。
“为了你好。那个小白脸给不了你安稳子。等过了年,你就跟二狗办事。二狗虽然浑了点,但他是村长的侄子,家里条件好,你跟了他不吃亏。”
“我不嫁。”
陈东升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平时看着老实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凶光。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陈念,你以为你是谁?你跟你那个贱人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些年我把你当祖宗供着,就是为了这一天!你不嫁也得嫁!”
他狠狠把我的头往地上一磕。
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阵发黑。
他在我身边的稻草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我贴身藏着的那个铁皮盒子。
“两百块?呵,攒了不少啊。”
陈东升把盒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灰。
“这点钱,连你老子我一条腿都不够。老实在里面待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天彻底黑了。
我在黑暗里缩成一团。
我摸着自己流血的额头,摸着空荡荡的口袋。
但我不想死。
我在稻草堆里一点一点地摸索。
刚才陈东升蹲下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口袋里掉出了什么东西。
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丝微光,我看清了。
那是揉成一团的信。
寄信人那一栏,写着四个大字——妈妈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