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1.

在姜至复一细心的照料下,在那些她强行介入他噩梦、用拥抱驱散火焰的深夜里,陆煦感觉自己破碎的精神世界,似乎真的在一点点艰难地重建。

噩梦的频率降低了,即使偶尔闯入,那无尽的彩色火海和队友消失的画面,也总会在最绝望的时刻,被一个温暖的、带着熟悉馨香的拥抱驱散,让他得以喘息,重新睁开眼睛面对现实。

他开始尝试着,去触碰那块最疼痛的伤疤。

周末清晨,陆煦沉默地准备着东西,一叠厚厚的红包,精心挑选的补品和水果,分量重得像是要弥补些什么。

姜至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陪你去吧?”她轻声问, “或者我把东西送过去,你就别去了。”

陆煦整理袋子的手顿了顿,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可以的,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自己去面对。”

他依次去了几位牺牲队友的家里。

每一家都弥漫着难以化开的悲伤,年迈的父母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反复说着“不怪你,孩子,那是他的职责”,可那失去独子的痛苦,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

陆煦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将红包和礼物递上,那些东西在生命逝去的巨大空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后一家,是那个刚刚新婚不到半年就牺牲的队员家,开门的是他的妻子,一个面容憔悴的年轻女人,宽松的家居服也掩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看到陆煦,她愣了一下,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却还是侧身让他进了门。

家里很安静,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他们的婚纱照,照片上的两人笑得幸福而灿烂,而现实中,只剩下遗像前冰冷的香炉,和一个刚刚开始孕育、却永远失去了父亲的小生命。

“队长……”年轻妻子的声音哽咽着,“他之前还总念叨,说等孩子出生,要请队里兄弟们喝酒,他说您是最靠谱的队长,跟着您,他放心……”

陆煦看着照片上队员年轻鲜活的脸,再看看眼前这个即将独自抚养孩子的遗孀,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种强烈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带来的厚重红包和礼物,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和微不足道。

他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沉重得让他发不出声音。

从队员家出来,坐回车里,陆煦久久没有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位遗孀的话,回放着婚纱照上幸福的笑容,以及那明显隆起的腹部。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职业危险,但直到此刻,看到活生生的、残酷的后果,看到一个新的生命从伊始就注定缺失父爱,看到一个家庭顶梁柱倒塌后留下的真实创痛,他才如此真切、如此具象地体会到,这份“朝不保夕”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生死,更牵连着另一个人的整个人生,甚至是一个家庭的未来。

他想起姜至,想起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她固执地说“我就是喜欢你”,想起她每个深夜守在他身边递来的温水。

他怎么能让他的小至,也有可能面临这样的未来?

一种比火灾现场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结了他刚刚因为她的陪伴而生出的、一丝微弱的、对未来的憧憬。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驶离了这个承载着太多悲伤的小区。

回到家,姜至立刻迎上来,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还好吗?”

陆煦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努力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抬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没事。”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责任,他背负了,就注定要独自走下去。

而他唯一能为他爱的女孩做的,就是将她远远地推开,推离自己这充满不确定性和巨大风险的人生轨道。

这很残忍,但,这或许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柔。

2.

姜至最近接手的一个法律援助案件,当事人是一位长期遭受丈夫家暴和精神控制的女性,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昨天下午,这位女客户在姜至的律所里,再次接到了丈夫打来的、充满威胁和辱骂的电话,本就脆弱的情绪彻底崩溃,她尖叫着冲出会议室,直接跑上了律所顶层的天台。

姜至和几个同事立刻追了上去,天台上,寒风凛冽,女客户已经跨过了护栏,站在狭窄的边缘,摇摇欲坠,哭喊着不想活了。

“李姐!你冷静点!别做傻事!”姜至不敢她,只能慢慢靠近,声音放得极尽温柔,试图安抚,“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以后的生活,我们会帮你,法律会保护你的!”

可女客户情绪极度激昂,本听不进任何劝解,反而因为姜至的靠近更加激动,身体又向外倾了几分,底下街道上聚集的人发出惊呼,有人立刻报了警,也报了119。

消防队接到警情,一听地址是姜至工作的律所,陆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他立刻抓起装备,率先冲上了消防车。

赶到现场时,充气垫正在紧急铺设,陆煦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天台边缘那两个拉扯的身影:姜至不知何时已经冒险翻过了护栏内侧的矮墙,从身后死死抱住了那个女客户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想将她拖回安全区域,嘴里还在不停地劝说着。

“小至!下来!”陆煦嘶吼出声,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就在他带着队员以最快速度冲向天台时,惊险的一幕发生了,情绪失控的女客户在挣扎中猛地一个拖拽,脚下打滑,带着紧紧抱住她的姜至,两个人一起,从高高的天台边缘,直直坠落下来。

“不要!!!小至!!!”

陆煦的嘶吼声破碎在风里。

万幸的是,下方的充气垫在最后关头勉强铺设完成,两声沉重的闷响,两人砸在了气垫上,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她们瞬间昏死过去,尤其是首当其冲的姜至。

陆煦像疯了一样冲下楼,拨开人群,看到姜至脸色惨白,额角有血迹,一动不动地躺在气垫上,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颜色。

救护车呼啸着将两人送往医院。姜至伤势更重,初步检查有内出血和多处骨折,需要立刻进行手术,正常的绿色通道急救是不需要家属签字,但一些风险过高的手术还是需要征得家属的同意。

手术室外,医生拿着手术同意书,急切地问:“家属呢?需要家属签字!”

陆煦一步上前:“我签!我来签!”

医生看着他一身消防制服,皱紧眉头:“先生,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我们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或者有法律效力的关系证明。”

关系?证明?

陆煦愣住了。他是她的谁?监护人?哥哥?还是……什么都不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法律承认的关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将他淹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姜至的情况刻不容缓,陆煦猛地想起那对虽然不堪,但确实是姜至生物学上父母的人。

他颤抖着手找出那个他从未拨打过、却因为担心姜至而悄悄存下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快速说明了情况,恳求他们立刻来医院签字。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姜卫国冰冷又带着怨气的声音:“签字?她现在出息了,当大律师了,一分钱都不往家里拿,她眼里早就没我们这个爸妈了!她死活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不管!”

刘芳在旁边尖声补充:“就是!让她那个有钱有本事的哥哥管去啊!”

陆煦听着这绝情的话,眼睛瞬间赤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过来签字!手术费,后续所有费用,我出!另外,我再给你们一笔钱!只要你们过来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金钱起了作用,才不情不愿地说:“好,等着。”

可是,姜至的伤情等不了那么久。护士再次焦急地出来催促,表示病人失血过多,血压在下降,必须立刻手术。

陆煦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看着生命监测仪上那不稳定的数字,看向医生:“医生!不能再等了!所有责任我来承担!我来签!一切后果,我来负!”

他抢过那一叠厚厚的风险告知书和责任承担协议,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却还是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每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陆煦,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像是在剜他的心。

他知道,这不符合规定,但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她,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她。

在他的坚持和重重签字下,手术室的灯,终于亮了起来。

陆煦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未有过的恐惧,像冰冷的水,将他彻底淹没。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