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五，饶展早早的来到了“酥香记”。他没直接去排队，而是先晃悠到街角，对着一个早就候在那里的、面相略显凶悍的粗壮汉子使了个眼色，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又塞过去一小块碎银。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连连点头。
交代完毕，饶展才摇着洒金扇子，找了个既能看清队列全貌又不显眼的位置站定，好整以暇地准备看戏。
徐知远也很早就来排队，队伍很长，但是他并没有显出一丝不耐，而是直挺挺的站在队伍之中，鹤立鸡群的身高让他显得尤为出众。但是目不斜视的模样显然与周遭略显嘈杂的环境之间隔着一道无声的屏障。
店家显然是做足了准备，队伍进展还算快，待轮到徐知远。他语气温和有礼地对伙计说：“劳驾，两盒芙蓉莲藕酥，烦请分开包，一盒要新鲜出炉的，另一盒劳烦包得爽些，可存放一两。”
伙计应声去打包。就在这时，那个收了饶展银子的金牙汉子猛地从旁边了过来，粗声粗气地喊道：“喂！伙计！先给老子来十盒！快点！爷急着走！”
这突如其来的队，让后面排队的人纷纷皱眉，但见汉子体格魁梧、面色不善，一张嘴还有两颗金晃晃的牙齿，更显得这人惹不得，一时无人敢出声制止。伙计也为难地道：“这位客官，请您排队，小店规矩，每人限购两盒，而且这位公子先来的……”
“什么狗屁规矩！”金牙汉子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瓶瓶罐罐一跳，“老子有钱！先给老子装！听见没有？”说着，还故意用肩膀去撞站在一旁的徐知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徐知远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饶展也屏息凝神，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徐知远被撞得微微一个趔趄，但迅速站稳。他并未动怒，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侧过身，平静地看着那金牙汉子，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位兄台，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若真急，本可与在下及后面排队的诸位商量，若他们同意，徐某让你先买也无妨。但若想以力压人，坏了规矩，只怕不妥。”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点明了道理，又表明了态度。果然，后面立刻有人小声附和：“就是，排队啊！”“我们都排半天了！”
金牙汉子没想到这文弱书生这么镇定，还懂得发动群众，一时有些语塞，脸憋得通红，只能梗着脖子耍横：“老子……老子就了！你能怎地？”
徐知远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却莫名让金牙汉子心里发毛。徐知远目光扫过汉子腰间一块不起眼的、沾着泥点的令牌状饰物，缓声道：“看兄台行色匆匆，腰间这‘漕’字印记犹新，想必是刚押运漕粮入京吧？京师重地，天子脚下，漕帮的弟兄们向来最守规矩，若是让管事的知道有人在此地为几盒点心坏了漕帮名声，恐怕兄台回去也不好交代。”
金牙汉子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腰牌，惊疑不定地看着徐知远。他确实是漕帮的小头目，没想到被这书生一眼看穿底细！漕帮帮规甚严，若真为这点小事闹开，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汉子气势瞬间萎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徐知远见好就收，不再看他，转向伙计温和地道：“伙计，继续包我的点心吧。这位兄台想必是急糊涂了，现在应该想排队了。”
那金牙汉子如蒙大赦，臊眉耷眼地溜到队伍末尾，老老实实排起了队，再不敢抬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饶展在一旁看得差点笑出声来！好家伙！这徐知远不仅沉着冷静，还会精准打击，一眼看穿对方软肋，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危机，这手段可比直接动手高级多了！
这时，徐知远的点心包好了。他接过油纸包，付了钱，道了声“有劳”，便欲转身离开。经过饶展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饶展藏身的方向，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饶展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出来了？他知道那漕帮头目是我指使的？
这个念头让饶展非但不恼，反而更加兴奋。他立刻从藏身处跳出来，几步追上徐知远，脸上堆起比刚才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夸张地拱手道：“这位兄台！留步留步！高！实在是高！在下姓展，方才见兄台谈笑间便让那莽汉灰溜溜败走，佩服佩服！兄台这眼力、这口才、这气度，展某生平仅见！不知兄台可否赏脸，让小弟做东，去前面茶楼喝一杯，好好请教请教？”
他这番表演痕迹极重的“崇拜”，配上他那身招摇的红衣和闪闪发光的眼睛，活脱脱一个见了偶像的狂热粉丝。
徐知远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演技浮夸的青年，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带着几分了然：“饶公子，幸会。你的‘戏’，也很精彩。” 他特意在“戏”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眼神促狭。这未来的大舅哥，顶着一张与邓安茹如出一辙的脸，与饶娆也有八九分相似，却在清丽姿容之上增加了些许英气与“流气”，他若认不出来，属实可笑。
饶展脸皮厚，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反而笑嘻嘻地凑近：“哎呀，徐兄慧眼！饶某这点微末伎俩，还不是为了……嗯，考核一下未来妹夫嘛！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他倒是直接挑明了。
徐知远无奈地摇摇头，对这饶展的直白有了新的认识。“饶公子的‘考核’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不过，茶就不喝了，徐某还需尽快将点心送回府中给祖母。待明午时请饶公子望月楼一叙，现在就先告辞。”
“理解理解！孝心要紧！”饶展立刻接口，依旧笑容满面，“那咱们明见！徐兄慢走！代我向……呃，向令祖母问好！” 他站在路边，热情地挥着手，直到徐知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饶展收回手，摸着下巴，脸上的笑容收敛，转为一种掺杂着惊讶、欣赏和复杂表情。
“徐知远……”他低声念叨，“身手不错，脑子更好使，临危不乱，还会借力打力……最关键的是，他明明看穿了我的把戏，却没点破……这人，有点意思。”
他原本只打算试探六分，现在觉得，可以加到八分了。剩下的两分，就留到蓟州再去验证吧。
“酥香记”的伙计和刚才排队的众人，看着这位红衣公子一会儿吃瓜子看戏，一会儿又对那青衫书生热情追捧，最后自己站在那里傻笑，纷纷摇头：“这公子，怕不是这里有点问题？”有人指了指脑袋。
饶展才不在乎旁人眼光，心情大好地哼着小调，转身朝他常去的酒楼走去——他得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这场“别开生面”的妹夫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