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殿。
有了狐毛绒被,阮书音这一夜总算没有受冻,夜里睡得很香。
就是,可能被子太重了?
她总觉得喘不过气,就像那个人环在她身上的臂膀,裹覆着她,虽然温暖,但次醒来身上酸软得紧。
阮书音扭了扭胳膊。
等到身子缓过来,已经是午间了,便换了宫装往奉先殿去。
彼时,殿外已人头攒动。
“一会儿,你在外院候着,切莫与人起冲突,切莫随意走动。”
“知道啦公主,今祭祖十分重要,不可出纰漏,公主已经嘱咐过上百遍了。”
阮书音和芸儿相携着,往奉先殿内去。
跨过门槛时,一拿着糖葫芦的孩童忽地从阮书音身边疾步跑过去。
阮书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芸儿扶住公主,正要与那孩子理论。
但见前方,那孩童娘亲怒气冲冲冲过去,一巴掌甩在那孩童脸上。
直把那孩童扇的嘴角流血,摔在地上,正要哇哇大哭。
妇人眼珠子一横,那孩童双手捂嘴,连哽咽都不敢发出声音,只见血从指缝中涓涓流出来。
许是,打掉了牙。
“这怕是继母吧。”芸儿看得肩膀直哆嗦。
阮书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
那妇人可不是什么继母虐打孩童,而是在保孩子的命呢。
今这祭典名曰为天下祈福,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为圣上安康祈祷。
圣上从前尚算身强体健,去年还曾御驾亲征征讨北陵。
今年开始,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至如今连下榻都颇费功夫,眼看着寿数无多。
故而,今的祭典其实风声鹤唳,谁都不能出一点纰漏。
否则稍有不慎,将来圣上病重,甚至归天,都可能算在今闹事之人的头上。
那顽皮孩童横冲直撞,他娘亲不教训,自有旁人揪他的错,届时按他个意图弑君之名,一家子都得受牵连。
阮书音握了握芸儿的手,嗔怪道:“一会儿你若不守规矩,我拿藤条打屁股,打得比那妇人还狠呢。”
“公主~”芸儿嘟哝着嘴。
身旁传来低笑声,“嘉仪公主识大体,大皇子得妻如此,实属万幸。”
清越的声音落下来,阮书音回头。
身后,长相清秀的布衣和尚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阮书音心头凛然。
她记得这和尚就是上一世与宫女通奸的智信大师。
与那宫女一起被抓时,智信一口咬定是宫女几次引诱不成,对他下了迷香。
他乃高僧,很多达官贵族皆是他的信徒。
自然,他说的话极有说服力。
最后,他一个占尽女子便宜的人倒成了受害者,和众人一起把那宫女推进了无底深渊。
阮书音望着眼前眉目慈悲的和尚,只觉脊背发凉,艰涩地扯了个笑,“大师,见笑了。”
智信折腰回礼,看了眼阮书音马面裙上的糖渍,“入奉先殿不可沾染脏污,不若施主随我去后院禅房清洗一二,也好不落人口实。”
上一世那宫女也是去禅房清洗衣裙,才出了事。
想到上一世在禅房看到的旖旎一幕,阮书音心口一顿,笑意凝固须臾。
却道:“多谢大师。”
两个人折腰相互比了请的手势,往后院去了。
身后,卫珩刚下步辇。
目光随即捕捉到了一抹灵巧的身姿。
他在远处,只能看到姑娘粉润的侧颜,嫣然含笑与和尚寒暄着,并肩而去。
小公主真是长大了,学会伪装了。
对着个秃驴都能巧笑嫣然。
卫珩漫不经心摩挲着白玉扳指,眸色渐浓。
青锋感受到自上而下的高压,小心翼翼道:“殿下,可要请公主过来?”
“不必。”
卫珩敛眸,踱步而去,“准备祭祀大典,恭迎父皇母妃。”
*
另一边,阮书音随智信辗转从菊花圃,往后院禅房去。
后院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上一世宫女被处决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十步之外的枯井,就是宫女被剁手指的地方。
当时,血从枯井壁上涓涓而流,乌鸦争相啄食切下的指头,周围谩骂那宫女“”之言不绝于耳。
阮书音脑海被记忆撞了一下,脚下一软。
智信隔衣扶住了阮书音的手臂。
“公主可是身有不适?”智信观察着她的脸色,嘴角挽起一丝诡异的笑意,“前面就是贫僧的禅房,公主可在贫僧房里多休养一会儿。”
“我、我还好。”阮书音下意识抽开手。
那只执佛珠的手却如铁钳,攥得人不得动弹,“我扶公主。”
阮书音心中怯怯,却也只能应了声,“多谢。”
须臾,又问,“大师与贵妃娘娘熟吗?”
智信指尖微顿,颔首道:“不熟。”
是吗?
南齐皇宫有两位贵妃,阮书音还没说是哪一位呢,这和尚就忙着否认。
可见,他与云贵妃沆瀣一气。
阮书音心中思量着,不知不觉两人已走进了禅房。
智信合上了门,背阴的房间里又湿又昏暗。
门关上的一瞬,智信头上象征戒痴戒嗔的香疤也被掩盖在了黑暗中。
他双手合十,走向阮书音,“公主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若有什么需要,公主尽管说,贫僧定会叫公主满意。”
“我……”
可能是气氛太过阴郁和仄,让阮书音莫名想到了那栋绣楼,她的腿当真发软,面色苍白,檀口断断续续的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智信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附耳过来到阮书音的唇边,“公主想要什么?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我、我想要……”
红唇饱满水润似朱果。
迟疑了片刻,娇小的姑娘踮起脚,主动凑到智信耳边,呵气如兰。
黑暗中,红唇忽地扬起一抹艳丽的弧度。
“我想要恶有恶报,坏人去死,可以吗?”尚且稚嫩的女声吹进智信耳朵里。
智信不可置信抬头望她。
忽地,腹部一阵刺痛。
他讷讷望向痛楚的位置,阮书音正握着一支发簪刺穿僧服
……
一墙之隔,禅房之外,却嬉笑声绵绵不绝。
贵妇人们正在花圃采菊。
这些妇人都是云贵妃甄选的儿孙满堂、福气延绵的女子。
由他们亲手采菊,祭奠先祖,为的正是给圣上积福。
这些妇人有机会效忠圣上和贵妃,自是求之不得,散在菊花圃中,三三两两采着菊花。
忽而,远处传来女子细弱婉转的声音。
那声音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十分暧昧。
在场的都是为人妇者,听得这声音,心里多少犯嘀咕,各自红着脸面面相觑。
端然站在花圃边的云贵妃,也疑惑地看了眼身边柳嬷嬷。
她早跟那智信交代过,祭典中途再弄出动静。
怎的现在就急不可耐了?
“贵妃娘娘,今大典事关圣上安康,可莫让些不成规矩的浪蹄子毁了大典,有损圣上安康才好。”镇国公刘夫人率先开了口。
这镇国公家与贵妃亲厚,本来女儿顺理成章做太子妃的。
今年却被太子无故退了亲。
刘夫人自是心中不忿,少不得在贵妃跟前多打听。
这才知道太子原被那和亲公主勾了魂。
云贵妃有意今铲除这和亲公主,刘夫人自然热情响应。
刘夫人眼珠子转了转,屈膝以礼,“咱们都是受命替圣上祈福的,若被那狂悖之人毁了祈福大典,伤了圣上福运,咱们可万死难辞其咎啊!”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在场众人顶着为圣上祈福的体面,自也担着祈福不成的风险。
今若真有人在此行不轨之事,惹怒圣上,气伤了圣上龙体。
他们这些祈福之人能落得好吗?
多半也得连坐,危及家人。
须知像圣上这种病重之人,最是草木皆兵,敏感易怒的。
众人心中惊惧,纷纷附和,“贵妃,咱们且去看看,早些处置了那奸夫才是!”
云贵妃本想让这浪蹄子再多活半个时辰,既然她急不可耐找死,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云贵妃矜傲地扬了下眉梢,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往禅房去。
走到花圃外岔路口时,云贵妃径直往右边一排禅房去。
一妇人叫住了她,“贵妃,声音是从左边禅房发出来的。”
云贵妃脚步一顿。
智信的禅房在右边这条小路尽头,为什么暧昧的声音来自左边禅房?
云贵妃疑惑往左边竹林看了眼,登时面色发青。
那发出暧昧声响的房间不是智信的屋子,而是……太子用来焚香沐浴、准备祭典的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