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他也被人贩子拐过。
饿了三天,打了七天,腿都被打断了。
人贩子扔给他一个破碗,让他去街上要饭。
罗昭躺在冰冷的地上,绝望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时候,有个小姑娘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半天。
趁着没人注意,她从怀里掏出半个冷窝头塞给他:“快吃,我也就剩这点了。”
是八岁的念慈。
罗昭吓得不敢接。
“你也是被拐来的?”
“你爹娘呢?”
“你是哑巴吗?”
念慈一边搓着冻裂的手,一边碎碎念:“我娘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走。可我娘死了,我想找她,就被人骗来了。”
“他们说带我去找娘,全是骗人的。”
听见“爹娘”两个字,十三岁的罗昭哭得稀里哗啦。
念慈记下了他的名字和地址,让他等着。
七天后,念慈带着罗家父母找来了。
她为了躲人贩子,钻过狗洞,睡过牛棚,一路讨饭讨到了苏州城。
罗昭还记得,念慈领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浑身脏得像个泥猴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我就说我能救你吧!”
那双眼睛,比今晚的月亮还要亮。
后来罗家为了报恩,把念慈买了回来。
罗昭那时候死死抓着念慈的手,发誓说:“念慈不是妾,是我媳妇,正房大娘子!”
可誓言这东西,保质期太短。
林远喝高了,大着舌头问:“对了,当初救我那个渔家女阿兰,长得黑黑瘦瘦的,丑死了。我都想好了,要是家里我娶她,我就离家出走!”
罗昭苦笑。
是啊,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
谁愿意娶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呢?
正说着,船舱里走出来个年轻妇人。
一身绫罗绸缎,头上满了金钗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贵气人。
她叉着腰,柳眉倒竖,伸手就去揪林远的耳朵:“死胖子!谁让你喝这么多酒的!”
林远刚才还吹牛皮,这会儿立马怂了,跪在地上求饶:“媳妇儿我错了!是罗昭!是他非拉着我喝的!”
罗昭愣住了。
这妇人虽然打扮得富贵,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是阿兰。
她没被嫌弃,反而被林远养得白白胖胖,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哪还有半点渔家女的寒酸样?
那一身行头,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阿兰看见罗昭,眼睛一亮:“哎呀,是罗少爷!念慈来了没?你们成亲了吧?咋不带出来让我们瞧瞧?”
罗昭握着酒杯的手一紧。
阿兰没来。
她穿着袖口磨破的旧棉袄,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为了三十三两银子,在他面前低声下气。
林远是个精明人,看罗昭这副死样,就猜到了七八分。
他推开阿兰的手,靠在栏杆上,借着酒劲说了句心里话。
“老罗,说真的,我从小就嫉妒你。你脑子好使,生意做得比我大。连救你的姑娘都比我的阿兰好看。”
“可是看着阿兰穿金戴银,想骂我就骂我,我就觉得自个儿特有面子。”
“我媳妇儿过得好,那就证明老子有本事!”
风吹过江面,把罗昭的酒意吹醒了一半。
他看着林远两口子打情骂俏,心里突然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