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当天，北京下起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雷雨。
下午四点，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林辰站在公寓落地窗前，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远处国贸的建筑群在雨幕中朦胧不清，像海市蜃楼般虚幻。
“紧张吗？”
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辰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客厅中央，已经穿好了晚礼服——一件香槟色的曳地长裙，裙摆处缀满细碎的水晶，走动时流光溢彩。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妆容精致，唇色是温柔的玫瑰豆沙。
她美得让人屏息。但林辰看见，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有点。”林辰诚实地说，“你更紧张吧？”
苏清雪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每次公开露面，都像上刑场。尤其是今天。”
“因为沈从澜？”
“嗯。”苏清雪轻声说，“十七年没见了。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林辰侧头看她。窗外的天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准备好了。至少，准备好了面对他。”
她的眼神很坚定。林辰知道，那是她保护女儿时才会有的眼神——一种近乎孤勇的决绝。
五点钟，造型团队准时到达。他们为林辰做最后的调整——发型、妆容、服装细节。苏清雪站在一旁，偶尔给出意见：“领结再松一点，太紧了不自然。”“袖扣戴好了吗？对，就是那对。”
那对刻着“L&S”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林辰抬起手腕看了看，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却莫名让他安心。
五点半，李薇打来电话：“苏小姐，林先生，车队已经到楼下了。按照计划，六点到达红毯现场。天气预报说雷雨会在六点半左右停，但红毯环节会照常进行。”
“媒体都到了？”苏清雪问。
“到了，比预计的还多。”李薇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可能因为……沈从澜确认出席的消息昨天泄露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苏清雪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平静。
“知道了。我们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她看向林辰：“准备好了吗，战友？”
林辰点头，伸出胳膊。苏清雪挽住他，两人的手臂贴合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不知道是谁在抖，或者，都在抖。
电梯下降的二十八秒里，谁都没有说话。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如果忽略镜中两人眼中那抹相似的紧张，这确实是一对令人艳羡的夫妻。
地下车库里，三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候多时。中间那辆是他们的座驾，前后两辆坐着保镖和助理。阵仗大得让林辰有些不适应。
“有必要这样吗？”他低声问。
“有必要。”苏清雪说，“赵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安全第一。”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雨还在下，雨刷有规律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不断积聚的水幕。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苏清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怎么了？”林辰问。
“沈从澜发来的短信。”苏清雪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清雪，好久不见。今晚想和你谈谈小雨的事。”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简洁得近乎傲慢。林辰能想象出发信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苏清雪还是当年那个二十岁、任由他摆布的女孩。
“别理他。”林辰把手机还回去。
“嗯。”苏清雪锁屏，把手机扔进手包，动作带着一丝决绝。
六点整，车队到达晚宴举办地——一家位于东三环的奢华酒店。雨势已经小了很多，但天空依然阴沉。酒店门口拉起了长长的红毯，两侧挤满了记者和摄影师，闪光灯在雨幕中连成一片刺眼的光海。
“记住，”苏清雪最后叮嘱，“微笑，对视，偶尔低声交谈。如果有人问尖锐的问题，我来回答。你只需要保持微笑，握紧我的手。”
“明白。”
车门打开。闪光灯瞬间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盖过了雨声。苏清雪先下车，然后转身，对车内的林辰伸出手——一个优雅而亲密的动作。
林辰握住她的手，下车，两人并肩站在红毯起点。苏清雪的手很冰，但握得很紧。
“苏小姐看这边！”
“林先生，新婚快乐！”
“两位能不能靠近一点？”
他们按照排练过无数次的动作，微笑着对镜头点头，偶尔低声交谈，偶尔相视而笑。林辰的手虚护在苏清雪腰后，做出保护的姿态。苏清雪则微微向他倾斜，身体语言里满是依赖和信任。
二十米的红毯，他们走了整整十分钟。每一步都要停顿，每一个角度都要照顾到。林辰感觉到自己的脸因为维持笑容而有些僵硬，但不敢松懈。
直到走进酒店大堂，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才松了口气。
“表现不错。”苏清雪低声说，手依然挽着他的胳膊，“但别放松，里面才是真正的战场。”
宴会厅在酒店顶层，需要换乘专属电梯。电梯里还有另外几对宾客，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看见苏清雪和林辰进来，所有人都投来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
“清雪，好久不见！”一个穿红色礼服的中年女人热情地打招呼，“这位就是你先生吧？真是一表人才！”
“陈姐过奖了。”苏清雪微笑回应，然后为林辰介绍，“这位是《时尚先锋》的主编陈姐，我以前拍封面时多亏她照顾。”
“陈姐好。”林辰伸出手，握手时力道适中，笑容得体。
寒暄了几句，电梯到了。门开，更大的喧嚣涌进来。
宴会厅奢华得令人咋舌。挑高八米的水晶吊灯倾泻下温暖的光芒，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雨中的城市夜景。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和昂贵的酒水，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金钱混合的味道。
林辰粗略估算了一下，现场至少有两百人。明星、导演、制片人、人、品牌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但眼睛却在不停地扫视、评估、计算。
“紧张吗？”苏清雪在他耳边轻声问。
“有点。”林辰承认，“这里的人，我大部分只在电视上见过。”
“那就把他们当观众。”苏清雪说，“我们是演员，在演戏。记住这一点。”
她挽着他，开始在场内走动。每走几步，就有人上前打招呼。苏清雪像个精密的导航仪，为他介绍一个又一个“重要人物”。每个人的名字、身份、需要注意的事项，她都在间隙里快速低声告诉他。
林辰发挥了他作为演员的全部能力——记住每个人的脸和名字，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反应。他注意到，大多数人对他的态度是表面客气，实则轻蔑。毕竟在这些人看来，他不过是个靠女人上位的十八线演员。
但他不在意。他今晚的任务是演好“苏清雪的丈夫”，仅此而已。
直到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新婚的林总吗？”
声音年轻，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辰转身，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端着香槟杯走过来。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林辰认得这张脸——某地产大亨的独子，以玩票性质了几部电影，在圈内以嚣张跋扈著称。
“王少。”苏清雪微笑点头，但林辰感觉到她挽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苏姐，你可真是越来越年轻了。”王少上下打量着苏清雪，眼神毫不掩饰，“看来婚姻生活很滋润啊。不过苏姐，你选人的眼光……啧啧。”
他转向林辰，笑容里满是恶意：“林总是吧？听说你以前演过几个网剧？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苏姐的丈夫，这软饭吃得可还香？”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戏，有人假装没听见继续聊天。
林辰感觉到苏清雪想开口解围，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动。
然后他笑了，笑得自然又坦荡：“王少说得对，我确实是沾了清雪的光。毕竟能娶到清雪这样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转向苏清雪，眼神温柔：“而且王少可能不知道，清雪看中的不是我的名气或财富，而是我的真心。在这个圈子里，真心可比钱和名都难得，您说是不是？”
这话既承认了“软饭”的事实，又巧妙地把焦点转移到了“真心”上。而且最后那个反问，把问题抛回给了王少——你是在质疑真心的价值吗？
王少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林辰会这么坦荡地承认，还反过来将他一军。
“真心？”他嗤笑，“真心值几个钱？”
“对有些人来说，不值钱。”林辰依然微笑，“但对清雪和我来说，无价。”
他举起酒杯：“敬真心。”
周围有人轻轻笑了。王少的脸色变得难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纠缠下去——再纠缠，就显得他太没风度了。
“行，你们恩爱。”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苏清雪转头看林辰，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反应很快。”她低声说。
“演员的基本功。”林辰也低声回应，“不过，这只是开胃菜吧？”
“嗯。”苏清雪的目光扫过宴会厅，“主菜还没上呢。”
话音刚落，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边。
赵强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天鹅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满面，像个来参加派对的主人。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身材魁梧的保镖——让整个气场变得压迫。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五官深邃，眼神锐利，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沈从澜。
林辰能感觉到，苏清雪挽着他的手瞬间变得冰冷，而且开始微微颤抖。
“稳住。”他低声说，握紧了她的手。
沈从澜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们身上。那一瞬间，林辰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是惊讶？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沈从澜迈步，朝他们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清雪的心跳上。林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僵硬。
“深呼吸。”他在她耳边说，“我在。”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当沈从澜走到他们面前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
“清雪。”沈从澜开口，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好久不见。”
“沈总。”苏清雪点头，声音平稳，“确实好久不见。”
沈从澜的目光落在林辰身上：“这位就是你的新婚丈夫？”
“是。”苏清雪介绍，“林辰。林辰，这位是沈从澜沈总。”
林辰伸出手：“沈总，久仰。”
沈从澜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带着某种试探和压迫。林辰面不改色，回以同样的力道。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周围的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过气女星、新晋丈夫、旧情人，这个三角关系足以成为明天所有娱乐版的头条。
“林先生很年轻。”沈从澜松开手，语气平淡，“清雪，你倒是找了个贴心人。”
“沈总过奖。”苏清雪微笑，“林辰虽然年轻，但很懂事，对我和小雨都很好。”
她故意提到了小雨。沈从澜的眼神动了动。
“小雨……”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她还好吗？”
“很好。”苏清雪说，“明年要艺考了，正在准备。”
“艺考？”沈从澜挑眉，“她想进演艺圈？”
“舞蹈专业。”苏清雪纠正，“她喜欢跳舞。”
沈从澜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苏清雪脸上，那种专注的、审视的、仿佛要把她看透的目光，让林辰很不舒服。
赵强这时候话了：“沈总，您可能不知道，小雨那孩子特别有天赋。跳舞跳得好，长得也漂亮，随清雪。要是好好培养，绝对能成大器。”
这话里的暗示很明显——他想让小雨出道，想利用她的身份赚钱。
苏清雪的脸色冷了下来：“赵总，小雨的未来由她自己决定。我不会，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替她做决定。”
“清雪，你这话说的。”赵强笑了，“我是为小雨好。有沈总这样的父亲，再加上你的资源，小雨完全可以走一条更轻松的路。”
“赵总，”林辰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有力，“小雨是我们的女儿，她的未来我和清雪会负责。不劳您费心。”
他用的是“我们”。这个代词让沈从澜和赵强都愣了一下。
“你们？”赵强嗤笑，“林辰，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才认识清雪几天？你知道小雨是谁的女儿吗？”
这话已经近乎的挑衅了。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好戏。
林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坚定。
“我知道小雨是清雪的女儿。”他说，“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血缘很重要，但陪伴和爱更重要。这十七年，是清雪一个人把小雨养大。这十七年，有人在哪里？”
他看向沈从澜，目光毫不退缩：“沈总，您说呢？”
宴会厅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敢当面质问沈从澜。
沈从澜盯着林辰，眼神锐利得像刀。林辰迎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过了很久，沈从澜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里面有一种赞赏。
“林先生说得对。”他说，“这十七年，我确实缺席了。这是我的遗憾。”
他转向苏清雪，语气变得柔和：“清雪，你把他教育得很好。小雨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今天场合不合适。”
这话像是让步，但更像是威胁——今天不合适，但总有一天会合适。
“沈总说得对。”苏清雪说，“今天是我们夫妻第一次公开亮相，确实不适合谈这些。”
她强调了“夫妻”两个字。沈从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赵强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林辰一眼，眼神阴冷。
人群渐渐散去。林辰能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变了——从轻蔑变成了好奇，甚至有一丝敬畏。敢当面怼沈从澜的人，这个圈子里可不多。
“你疯了吗？”苏清雪在他耳边低声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
“可能吧。”林辰也低声回应，“但我不后悔。”
晚宴继续进行。拍卖环节，苏清雪以八十万拍下一幅儿童画作，林辰上台和她一起接受捐赠证书。闪光灯再次亮起，记录下这对“恩爱夫妻”的善举。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直到舞会环节开始。
音乐响起，灯光变暗。一对对宾客步入舞池。林辰看向苏清雪，她对他伸出手。
“会跳舞吗？”她问。
“会一点。”
“那就够了。”
他们步入舞池。林辰的手轻轻搭在苏清雪腰上，苏清雪的手搭在他肩上。音乐是舒缓的华尔兹，他们的步伐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找到了节奏。
“你今天很勇敢。”苏清雪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也是。”林辰说，“面对沈从澜，还能那么冷静。”
“装的。”苏清雪苦笑，“我手心全是汗。”
“我也是。”
两人对视，都笑了。那一刻，林辰忽然觉得，这个笑容不是演的，是真的。
他们在舞池中旋转。灯光变幻，音乐流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有那么一瞬间，林辰忘记了这是一场表演，忘记了周围的观众，忘记了赵强和沈从澜。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女人很轻，很柔软，也很坚强。她承受了太多，却依然站得笔直。
“林辰。”苏清雪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真的。”
音乐停了。舞池灯光重新亮起。他们松开彼此，但手指还短暂地相触。
晚宴在十点半结束。离开时，又经历了一次闪光灯的洗礼。坐进车里，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两人才真正放松下来。
车子驶入夜色。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你觉得沈从澜会善罢甘休吗？”林辰问。
“不会。”苏清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今天只是试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苏清雪睁开眼睛，看向他，“至少今晚，我们赢了第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