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院内，药草味混着檀香，在回廊里绕来绕去。
萧景昭踏入院子时，几只喜鹊正落在那株老槐树上扑棱翅膀。
他身上那件墨色披风还没解下，带起了一阵冷风。
“王爷到了。”
守门的婆子紧忙掀开帘子，半弯着腰，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萧景昭跨进暖阁，屋里烧着地龙，烘得人额头生汗。
老夫人正歪在靠枕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
“孙儿给祖母请安。”
萧景昭弯腰行礼，动作利落。
他身量极高，站在屋子中间，把后头那扇博古架的光都遮了个严实。
老夫人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抹慈爱。
“坐吧，别在那儿杵着，跟冰柱子似的。”
她指了指旁边的杌子，又对一旁的张嬷嬷使了个眼色。
“把那碗刚煨好的燕窝端上来，给王爷润润嗓子。”
萧景昭坐下，将披风解开交给侍卫，露出了里头那件玄色的窄袖长衫。
他肤色冷白，被屋里的炭火一映，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活气。
“祖母近来身体可好？”
老夫人叹了口气，把佛珠往小几上一搁。
“身体倒是硬朗，就是这心呐，老是悬着。”
她抬眼盯着萧景昭，目光在那张冷峻的脸上转了又转。
“景昭，你成婚也有六年了吧？”
萧景昭眼皮跳了一下，低头接过张嬷嬷递来的瓷碗，没接话。
他知道，这老调重弹的戏码又要开始了。
“当初娶婉宁，是我看中的家世。她端庄，话不多，是个能持家的。”
老夫人说着，语速慢了下来，透着股疲惫。
“可这后院，总归得有动静。”
她身子前倾，枯的手拍了拍桌案。
“你说说，都这么长时间了，那两个姨娘的院子你是一步都不肯挪，这开枝散叶的事，难道要指望我这把老骨头？”
萧景昭抿了一口燕窝，味道极甜，甜得他眉头微皱。
“孙儿公务繁忙，朝中……”
“朝中的事忙不完！”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直接打断。
“我岁数大了，还能看你几年？你瞧瞧隔壁齐王府，那小世子都能满地爬了。”
她拍了拍大腿，声音带了点哭腔。
“我这心里急呀，睡不着觉，就盼着听声婴啼。”
萧景昭握着瓷碗的指尖紧了紧，喉结滑动。
他那双眼微垂，眼窝里的阴影深了几分，像是寒星被云遮了。
“祖母莫急，孙儿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
老夫人冷哼一声，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昨儿个柴房闹出的那出戏，我听说了。”
她神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了些狠意。
“那个夏河，原想着她是个稳重的，才把她和林喜喜一块儿指给你。”
一听到“林喜喜”三个字，萧景昭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碗缘。
“谁成想，那丫头是个沉不住气的。”
老夫人一脸厌恶地摆摆手，像是提起了什么脏东西。
“心思毒成那样，竟敢在王府里用那种下三滥的药，卖了也好，边疆那种地方最适合她这种不安分的。”
萧景昭抬眸，眼底一片冰冷。
“她确实该死。”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惊的肃。
“那林喜喜呢？”
老夫人话锋一转，眼睛突然亮了。
“那丫头没被吓坏吧？我以前瞧她扫地的时候，就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
萧景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晚林喜喜缩在他怀里的样子。
那双杏眼里全是水汽，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她……倒还算机灵。”
萧景昭丢下这句话，把空碗搁在几案上。
“机灵好呀。”
老夫人笑眯眯地凑近些，声音压低了。
“这府里，王妃太板正，两个姨娘心眼儿又多。喜喜那丫头嘴甜，性子活，最适合你这闷葫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人既然搬进书房耳房了，你就多留点心。”
“别整天对着那些公文，公文能给你生儿子？”
萧景昭站起身，似乎想躲开这话题。
“祖母，孙儿还得回书房处理些急件。”
老夫人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急件急件！你今晚要是再一个人睡书房，明天我就把那林喜喜领回来，省得在你那儿守活寡！”
萧景昭看着被抓得褶皱的袖口，有些无奈。
他原本想说“胡闹”，可一对上老夫人那双满是期盼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知道了。”
他勉强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记住了！常往后院走走，尤其是喜喜那儿！”
老夫人在后头大喊，声音洪亮，哪还有半点老态。
萧景昭走得更快了，步伐竟有些凌乱。
出了慈安院，外头的冷风一吹，他才觉得脸上的热气散了些。
路过花园时，几个洒扫的小丫鬟远远瞧见他，吓得赶紧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萧景昭心里有些烦乱。
他这二十三年，清心寡欲惯了，从没觉得身边多个人有什么好。
可偏偏林喜喜那丫头，总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想到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还有那句“看王爷好看”，他抿了抿薄唇，加快了回书房的脚步。
书房内，林喜喜正跪在踏脚垫上，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认真地擦拭着多宝格。
她换了一身浅藕色的裙衫，衬得腰肢愈发纤细。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清脆地喊了一声：“王爷回来啦？”
萧景昭进门的动作一顿，视线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林喜喜赶紧转身，笑嘻嘻地行了个礼。
“奴婢这不是盼着王爷嘛，老夫人没留王爷用膳？”
萧景昭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卷宗。
“多嘴。”
林喜喜也不恼，凑过去给他倒了盏温茶。
“奴婢听说，老夫人最疼王爷了，肯定叮嘱王爷要好好保重身体，对不对？”
萧景昭接过茶，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又是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突然想起祖母那句“生个儿子”。
手一晃，茶水溅出几滴在卷宗上。
林喜喜惊呼一声，赶紧掏出帕子去擦。
那是他昨晚亲手给她的帕子，还没洗，上头隐约还有淡淡的墨香。
“王爷，这可是要紧的折子，奴婢这就擦净。”
她弯着腰，领口因为动作大而微微敞开，露出冷白的一截锁骨。
萧景昭猛地别开脸，喉咙有些发。
“出去。”
他声音有些沉，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
林喜喜手里的动作一僵，抬起头，杏眼里满是不解。
“奴婢又做错什么了？”
她委屈地咬着唇，那动作让本就淡色的唇瓣显出一抹娇嫩的红。
萧景昭盯着那抹红，心里那股燥意更浓了。
“本王要静静。”
林喜喜哦了一声，磨蹭着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耳房蹭。
“那奴婢就在隔壁，王爷有事喊一声。”
等门掩上了，萧景昭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那卷宗上的水渍，脑子里全是老夫人那句“开枝散叶”。
这丫头，确实是个祸害。
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政事上。
可耳房那边传来的轻微碰撞声，却像是一羽毛，时不时在他心尖上挠一下。
[系统提示：王爷心绪杂乱，宠爱值+80！]
林喜喜躺在耳房的新床上，看着脑海里跳出的数值，乐开了花。
“老夫人助攻得漂亮呀。”
她翻了个身，抱着软枕，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这王爷瞧着清冷，内里怕是早就烧起来了。
她得想个法子，再添一把火才行。
这一夜，书房的灯燃到了半夜。
萧景昭在桌前坐了许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而隔壁的林喜喜，倒是睡得香甜，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某人眼里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