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接上文:窗外,真的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门。)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城南老居民区湿漉漉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墙皮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瓷砖,已经发黑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晾衣杆从这头架到那头,挂满各色衣服,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积水的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龙璟握着口的长命锁,锁身微微发烫,像块暖玉。他按照张泠风教的,把锁贴在掌心,闭眼,慢慢走。锁的温热会指引方向——热度越高,说明离目标越近。

“左边。”张泠风飘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她今天把嫁衣变得很淡,几乎透明,像层红雾裹在身上,普通活人看不见,只有开了阴眼或者体质特殊的才能瞥见一抹虚影。“第三个单元门,四楼。窗台上有枯死的月季,竹子架子,和你昨晚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样。”

龙璟抬头。四楼那户的窗户开着,旧纱窗破了个洞,在风里轻轻晃动。窗台上确实有几盆枯死的月季,瘪的枝条耷拉着。竹子搭的架子已经发黑,快要散架。

他深吸口气,走进单元门。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每层转角的小窗透进一点天光。墙上是各种小广告和小孩的涂鸦,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剩饭菜的馊味混合的气息。爬到四楼,右手边那户,绿色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塞着各种传单和水电费单。

长命锁烫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龙璟把它塞回衣领,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轮子滚动的声音。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后看他。

是镜子里那个老人。比镜子里更老,更瘦,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布满了老年斑。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毛毯,毯子一角垂在地上,沾了灰。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戒备。

“我……”龙璟卡住了。他准备好的说辞——社区送温暖、人口普查、寻亲志愿者——在看见老人眼睛的瞬间全忘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警惕,是……死气。像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连恐惧都没有。

“我是……”他硬着头皮,“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韩继业,您认识吗?”

老人放在毛毯上的手猛地一抖。毯子滑落,露出他那双枯瘦的、只剩皮包骨的手。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很旧,很细,但能看清上面刻着小小的“继业”两个字。

“你……你是谁?”老人声音发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龙璟。

“我……”龙璟脑子飞快转,“我是他……他远房亲戚的后代。家里老人临终前说,有个表亲叫韩继业,住在城南,让我来看看……”

“亲戚?”老人笑了,笑声涩得像枯叶摩擦,“我韩继业活了七十三年,从没听说有什么亲戚。我娘死得早,我爹……”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屋里,“我爹死得更早。我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在纺织厂当工人,了四十年,退休,残废,等死。哪来的亲戚?”

他推动轮椅,想关门。但龙璟下意识伸手抵住门:“等等!您……您是不是有个长命锁?银的,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是‘韩继业,丁亥年腊月生’?”

老人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低下头,手颤抖着从衣领里掏出一个东西——正是那个长命锁,和韩大帅给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黑,红绳都磨得快断了。

“你……”他抬头,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

“我……”龙璟正想编,忽然觉得不对。

屋里飘出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饭菜馊味,是……腥味。很淡,但刺鼻,像死鱼在太阳下暴晒后的那种腥,混着一丝甜腻,像腐烂的水果。

他口的长命锁突然烫得像火烧!穷奇剑在背包里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影子老陈在他脚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淡得几乎消失。

“退后!”张泠风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但已经晚了。

老人身后的客厅阴影里,慢慢“长”出个东西。

一开始是团模糊的黑雾,然后凝聚出形状——是个人形,但四肢细长得不正常,像竹竿,关节反折,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趴在天花板上。头很大,几乎占身体的三分之一,但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咧到耳的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尖利的牙齿,像鲨鱼。

它没有眼睛,但龙璟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那是一种贪婪的、饥渴的注视,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

“饿……”一个沙哑的、重叠的声音从它嘴里发出来,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好饿……新鲜的……好吃的……”

老人看不见它,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浑身僵硬,握着长命锁的手抖得厉害。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像是……佛经?

那东西动了。它像壁虎一样在天花板上爬,速度快得诡异,几乎是一闪就到了门口,细长的手抓向龙璟的脸!指甲乌黑尖利,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龙璟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想拔剑,但手抖得握不住背包拉链。他能看见那东西嘴里的牙齿在蠕动,能闻见它身上那股死鱼烂果的恶臭,能感觉到它指甲带起的阴风已经刮到脸上——

然后身体自己动了。

不是他控制的,是某种本能。像小时候被狗追,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一步反应。他猛地后退,同时右手往后一捞,抓住了背包侧袋里的穷奇剑柄。剑出鞘的瞬间,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驱散了部分恐惧。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双手握剑,往前一捅!

不是劈,不是砍,是捅。像用棍子捅马蜂窝,用尽全力,毫无章法。

“噗嗤——”

剑尖捅进了那东西的“肚子”——如果那团不断蠕动的黑雾能算肚子的话。没有实感,像捅进了一滩粘稠的、冰冷的烂泥。但穷奇剑身上的殄文骤然亮起,暗银色的光芒从剑身爆发,顺着剑刃蔓延进那东西体内。

“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炸开!那东西疯狂扭动,细长的四肢在空中乱抓,抓得墙壁“刺啦刺啦”响,留下道道深痕。它的嘴张到极限,里面那些细密的牙齿像蛆一样往外涌,但一碰到穷奇的光芒就“滋滋”地燃烧,化作黑烟消散。

龙璟想拔剑,但拔不动。剑像焊在了那东西体内,还在不断往深处“吸”。他能感觉到,穷奇在“吃”——不是物理的吃,是某种更诡异的吞噬,剑身越来越烫,那东西的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那东西缩成一团,变成个巴掌大的、不断蠕动的黑球,被穷奇“吸”进了剑身。剑身上的殄文闪过一道幽光,然后恢复平静。

房间里死寂。

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龙璟自己狂乱的心跳。他握着剑,剑尖还指着前方,但前面什么都没有了。天花板净净,墙壁上的抓痕在慢慢消失,像被橡皮擦擦掉。那股腥臭味也散了,只剩下淡淡的霉味。

“哐当。”

穷奇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龙璟腿一软,跪坐在地,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还在抖。刚才那一剑,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完全凭本能。

“啪啪啪。”

轻轻的拍手声响起。张泠风飘进来,嫁衣重新变得清晰。她悬在客厅中央,盖头转向龙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惊奇?

“可以啊,怂包。”她说,“那一剑,捅得又准又狠。虽然姿势丑得像狗刨,但效果拔群。那玩意儿叫‘饿死鬼’,生前是饿死的,死后到处找吃的,专吸活人的‘生气’。它跟了这老头至少十年,吸得他一身死气,离死不远了。你这一剑,算是救了老头一命。”

她飘到龙璟面前,弯腰——虽然她是鬼,但做了个弯腰的动作,捡起穷奇,递还给他。

“拿着。剑认主,以后别随便扔。”她说,然后转向轮椅上的老人。

老人已经吓呆了。他瞪大眼睛,看看龙璟,看看张泠风,又看看空荡荡的天花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您……”龙璟爬起来,想解释,但张泠风抬手制止了他。

她飘到老人面前,悬在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盖头轻轻摆动,底下那片漆黑里,幽绿的光静静闪烁。

“韩继业。”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有重量,砸在老人心上,“你爹让我来找你。”

老人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仇恨、迷茫,还有一丝……渴望?

“我爹……”他声音嘶哑,“我爹死了。我娘说,他死在戏台子上,被人打了七枪,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是,他死了。”张泠风平静地说,“但他没走。他在老宅子里,等了七十年,就为见你一面。他留了东西给你,也留了话。”

老人握着长命锁的手剧烈颤抖。他低头看着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

“他……”老人哽咽,“他是不是……很凶?”

张泠风没说话。她飘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巷子,半晌,才轻声说:

“凶。但对你不凶。”

她转过身,盖头对着老人。

“他想见你。你见不见?”

老人没回答。他低着头,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哭了很久,他才抬头,满脸是泪,但眼神清明了些。

“见。”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知道……”老人握紧长命锁,指节发白,“我要知道我娘当年为什么跑。我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坏人。”

张泠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她说,“今晚子时,我们去老宅。你爹会告诉你一切。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事,知道了,可能比不知道更难受。”

老人深吸口气,擦眼泪,推动轮椅回到屋里。他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女人笑得温柔,婴儿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这是我娘。”老人轻声说,“我三岁那年,她病死了。死之前,她把这个锁挂在我脖子上,说‘这是你爹留给你的,戴着,能保平安’。但她从没告诉我,我爹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不要我们。”

他把照片递给龙璟。龙璟接过,照片背面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民国三十七年春,与继业于老宅前。愿我儿一生平安,勿寻其父。”

字迹已经模糊,但能看出写字的人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龙璟看着照片,又看看眼前的老人,忽然觉得口发堵。他想起韩大帅帽檐下那两点幽红的光,想起他说“我要问他娘,当年为什么跑”时,那嘶哑声音里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那个……”他犹豫着开口,“您父亲他……其实一直在等您。他……”

“我知道。”老人打断他,眼神看向窗外,看向城北的方向,“我娘死后,我经常梦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远处看着我。我想走过去,但每次靠近,他就消失了。后来我长大了,不梦了。但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屋里有人,在看我,在叹气。”

他推动轮椅,回到门口,看着龙璟。

“今晚,带我去见他。”他说,“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龙璟点头。他把照片还回去,弯腰捡起背包,重新背好。穷奇剑在背包里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走出楼道时,张泠风飘在他身边,忽然说:

“刚才那剑,不错。”

龙璟愣了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

“不知道就对了。”张泠风语气轻松,“那是本能。你这种体质,天生就该这行。见鬼不慌,遇险能反,虽然怂了点,但关键时候不掉链子。这叫天赋,兄弟。”

她很少用“兄弟”这种称呼。龙璟转头看她,盖头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能隐约看见下面苍白的下巴轮廓,和一抹极淡的、像是笑意的弧度。

“走了。”她飘在前面,“回去准备准备。晚上有场大戏,父子相认,鬼哭狼嚎,肯定很精彩。记得带够纸巾,老头可能会哭晕过去。”

她飘远,声音飘过来:

“还有,晚上吃饭我要吃红烧肉,要肥的。补补,晚上可能要打架——韩大帅那些手下,听说也不是什么善茬。”

龙璟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摸了摸口的压舌玉,又握了握背包里的穷奇。

然后迈步,跟上。

影子老陈从他脚下“长”出来,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迅速缩回去。但这次,影子的边缘清晰了些,甚至能看见手指的轮廓,像是在模仿他握剑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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