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些瘪的菜上。一片毛肚在光里轻轻飘起,打了个旋,落在龙璟手边。毛肚上,印着个极淡的、指甲形状的水渍。)
军阀鬼的宅子在城北,是片民国时期留下的老建筑区,现在被划为“历史风貌保护区”,但其实里头大半房屋都废弃了,墙皮剥落,野草疯长,只有几户不肯搬走的老人还住着。张泠风说,军阀鬼生前姓韩,叫韩大帅——是不是真大帅不好说,但手下确实有过几百条枪,占着城北这片收保护费,倒也威风过一阵子。
“他是吃枪子儿死的。”张泠风飘在前面带路,嫁衣在傍晚的风里像面招魂幡,“内战时候,被手下出卖,绑在戏台子上,当众枪毙。一共打了七枪,头两枪打偏了,第三枪打在肩膀上,第四枪肚子,第五枪大腿,第六枪才中心脏。但人没死透,第七枪补在脑袋上,才咽气。”
龙璟听得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当时就在台下看。”张泠风语气平淡,“穿着这身嫁衣,挤在人群里。为什么在那儿,忘了,就记得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台下一个穿旗袍的女人。那女人在哭,但他好像没看见,就瞪着,瞪着,直到眼珠子被打爆。”
她停在一座青砖大宅前。宅子很气派,门楼高耸,上面“韩府”两个鎏金大字已经斑驳,但还能看出昔的威风。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阴森森的凉气,像冰箱门开了条缝。
“到了。”张泠风整理了一下嫁衣下摆——虽然没什么好整理的,但她在门口停下,对着门里微微欠身,做了个旧式的万福礼,“晚辈张泠风,携契约人龙璟,拜见韩大帅。”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像有双无形的手,从里面缓缓拉开。门后是个宽敞的院子,青石板铺地,缝里长满苔藓。院子正中摆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个“人”。
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
他穿着褪色的将校呢军装,肩膀上有模糊的肩章痕迹,前挂满勋章——但那些勋章都锈穿了,像一块块烂铁皮贴在衣服上。头上戴顶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青灰色的下巴,和两片裂的、发紫的嘴唇。
最吓人的是他的身体。军装上有七个洞,位置和张泠风说的一模一样:肩膀、肚子、大腿、心脏、额头。每个洞里都在往外渗东西,不是血,是黑红色的、粘稠的雾气,像腐烂的脓血被拉成了丝,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尸臭混合的味道。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但龙璟能感觉到,那双被帽檐遮住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不是看,是盯,像枪口对准靶心那种盯。
“韩大帅。”张泠风飘进院子,在离太师椅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按约定,我带人来了。这位是龙璟,八字轻,通阴,最适合帮您找人的体质。”
韩大帅没说话。他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只有三手指,拇指、食指和小指,中指和无名指齐断掉,断口处露出发黑的骨头。他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龙璟腿有点软。他看向张泠风,张泠风用盖头示意他上前。他只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到太师椅前,在离韩大帅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再近点。”一个嘶哑的、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响起,是从韩大帅喉咙里发出来的,但嘴唇没动。
龙璟又往前挪了两步。现在他能清楚地看见军装上那些破洞里的景象——不是血肉,是空洞,深不见底的黑洞,洞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像蛆,但又比蛆大,长着细密的脚。
“伸手。”韩大帅说。
龙璟伸出手,手心向上。韩大帅用他那三手指的手,轻轻按在龙璟掌心。触感像冰,又像烧红的铁,冷热交加,龙璟差点叫出来。
“八字丁卯、乙巳、丙子、壬辰。”韩大帅慢慢说,每个字都带着铁锈摩擦的“沙沙”声,“童子命,三劫已过,本命年逢大坎。通阴,招鬼,易被上身,也易被夺舍。好体质。”
他收回手。龙璟低头看掌心,上面多了个黑色的手印,像被烙铁烫过,但没起泡,只是皮肤下一片淤青,隐隐作痛。
“你要找儿子?”龙璟鼓起勇气问。
韩大帅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几棵枯树的影子都拉长了一截,他才开口,声音更哑了:“民国三十六年,我四十一岁,娶了第四房姨太太,叫小桃红。第二年,她生了个儿子,我给他起名‘继业’,韩继业。满月那天,我在春风楼摆酒,请了全城的头面人物。酒喝到一半,手下叛变,把我绑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口那个最大的洞:“第七枪打在这儿之前,我看见小桃红抱着孩子,从后门溜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跑了。后来我成了鬼,找了她七十年,没找到。有人说她去了南洋,有人说她死了,孩子也死了。我不信。”
他帽檐下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两点幽红的光,像烧红的炭。
“你要帮我找到他。”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他还活着,告诉他,他爹留了东西给他。如果他死了……把他魂带来,我要问问他娘,当年为什么跑。”
龙璟喉咙发:“我怎么找?都七十年了……”
“用你的血。”韩大帅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龙璟。是个小小的银质长命锁,已经发黑,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韩继业,丁亥年腊月生”。
“这锁上沾过那孩子的血,出生时剪脐带沾上的。”韩大帅说,“你滴三滴血在上面,它会带你找到血脉相连的人。但记住,一天只能用一次,用多了,锁会反噬,吸你的血。”
龙璟接过长命锁。锁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块小墓碑。
“报酬。”张泠风适时开口,“事成之后,十万。军火埋藏地。还有,你要给龙璟一道‘帅令’,在你地盘上,保他平安。”
韩大帅“盯”着张泠风,突然笑了。笑声像夜枭啼哭,瘆人得紧。
“张小姐,你还是这么会做生意。”他说,“行,帅令我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他——”韩大帅指向龙璟,“在我这儿住三天。每天子时,来我院子里,让我‘看看’他找人的进展。如果我发现他偷懒,或者骗我……”
他抬起那只三指手,轻轻一握。
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枯树,突然“咔嚓”一声,拦腰折断。断口处不是木头,是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的黑色丝线,还在蠕动。
“我就让他,变成这棵树。”韩大帅轻声说。
龙璟后背全是冷汗。他看向张泠风,张泠风盖头微扬,像是在思考。几秒后,她点头:“行。但我也有个条件——这三天的饭你管,要好的,火锅烧烤小龙虾,别拿你们鬼那套糊弄事。”
韩大帅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居然带了点温度:“可以。我生前存了几箱洋酒,还有几罐古巴雪茄,虽然现在不能抽了,但拿出来闻闻味儿也行。张小姐有兴趣的话,可以陪我喝两杯。”
“免了,我喝茶。”张泠风飘到龙璟身边,低声说,“听见了?三天,包吃住,还有帅令拿。这单不亏。就是晚上睡觉警醒点,他可能会站你床头看你——纯看,不啥,但可能有点吓人。”
龙璟想哭。但他握紧手里的长命锁,锁的冰冷透过皮肤,让他清醒了点。
“那个……”他看向韩大帅,“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问。”
“你儿子……如果找到了,但他不想见你,或者恨你,怎么办?”
院子里突然死寂。
那些从韩大帅身上飘出的黑红雾气,猛地凝固,然后开始疯狂旋转,像个小型的龙卷风。枯叶、尘土、碎石被卷起来,打在龙璟脸上,生疼。韩大帅帽檐下的红光暴涨,几乎要喷出来。
“他敢。”两个字,像冰锥,扎进龙璟耳朵里。
然后韩大帅慢慢站起身。他很高,站起来几乎顶到院子的门楣,那身破烂军装无风自动,七个枪洞里的黑雾喷涌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虚影——是个持枪的士兵,但只有半边身子,另半边是骷髅。
“我韩某人,生前人无数,死后为鬼七十年,从没求过谁。”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个湿漉漉的脚印,印子里是黑红色的、像血又像脓的液体,“找儿子,是我唯一的念想。他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如果他恨我……”
他停在龙璟面前,弯下腰。帽檐下的红光几乎贴到龙璟脸上,龙璟能看见那红光里,有个小小的、扭曲的人影在挣扎,像是被囚禁的灵魂。
“……我就让他,下来陪我。”韩大帅轻声说,然后直起身,挥挥手,“送客。明天子时,我要看到第一滴血的效果。”
院子的门“砰”地关上。
龙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门外,踉跄几步才站稳。他回头,韩府的大门已经紧闭,门缝里渗出丝丝黑雾,像在呼吸。
张泠风飘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长命锁,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
“听见了?”她说,“这单生意,不好做。但报酬也高——帅令啊,有了那东西,城北这片的小鬼见了你都得鞠躬。以后你在这片抓鬼,等于有营业执照了。”
龙璟握着长命锁,锁身的冰冷顺着手臂往上爬。他想起韩大帅身后那个半边骷髅的虚影,想起那七个枪洞,想起那句“下来陪我”。
“他……”龙璟咽了口唾沫,“有点凶狠。”
“废话,不凶狠能当军阀?”张泠风飘在前面,嫁衣在暮色里像滴浓血,“但凶狠有凶狠的好处。至少,他说到做到。而且……”
她忽然停住,转身,盖头对着龙璟。
“而且,他儿子如果还活着,今年也该七十多了。一个七十多的老头,突然知道自己的爹是个死了七十年的军阀鬼,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是哭着认爹,还是报警抓鬼?”
她笑了,笑声在空荡的老街里回荡。
“不管怎样,肯定很精彩。走了,回你那个破出租屋。今晚吃烧烤,我请客——用你的钱。然后早点睡,明天开始,你要当三天军阀鬼的‘临时儿子’了。”
她飘远,声音飘过来:
“记得睡觉别脱衣服,他可能真会站你床头看。不过放心,他不好男色,就喜欢看人睡觉流口水——这是他生前癖好,第四房姨太太说的。”
龙璟站在原地,握着长命锁,看着暮色里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色。
他突然觉得,比起韩大帅的凶狠,张泠风这种轻描淡写说出“他生前癖好”的态度,好像……
更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