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
沈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急促地鼓动起来。
他怎么会来?如此直接,毫不避讳?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守门婆子道:“请客人去花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回到房中,沈薇对镜整理了一下略显素净的衣裙和发髻,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裴衍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他亲自前来,必有深意。惊慌无用,唯有应对。
她步入花厅时,只见一人负手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裴衍。他并未穿着侯爵常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更显肩宽腰窄,气质冷冽,与这乡间别院的朴素花厅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相触的瞬间,沈薇仿佛又看到了那凉亭中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与偏执,但此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剩下沉静的打量,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内里。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薇敛衽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不知侯爷亲至,所为何事?”
裴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扫了一眼花厅布置,淡淡道:“这别院,倒是清静。”
“劳侯爷挂心,暂作栖身之所罢了。”沈薇垂眸。
“栖身?”裴衍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意味不明,“本侯还以为,沈小姐是来此避风头,或是……另有所图。”
沈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侯爷说笑了。父亲怜我前番受惊,允我出来散心而已。”
“是吗?”裴衍踱步上前,近她。
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沈薇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冷冽气息。她强撑着没有后退,指尖却微微掐入掌心。
“本侯收到你的信了。”他声音低沉,就在她头顶响起,“东南之事,后续安排得很妥当。永昌伯今又得陛下嘉奖,夸他教女有方。”
沈薇心中微动,父亲果然因此更得脸了。她低声道:“全赖侯爷运筹帷幄,沈薇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裴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那你信中提及周世子的‘偶遇’,又是何意?”
他终于问到了这个。
沈薇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坦然道:“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巧合,世子公务繁忙,竟也会出现在那等偏僻巷弄。随口一提,侯爷不必放在心上。”
“巧合?”裴衍眼底掠过一丝冷嘲,“本侯从不信巧合。”他顿了顿,语气倏然转冷,“周砚养在梨花巷的那个外室,叫芸娘,苏州人士,原是个绣娘,一手苏绣技艺颇能唬人。周砚两年前南下公时结识,半年前接入京中安置。”
沈薇瞳孔微缩。他果然去查了,而且查得如此详尽迅速!
“侯爷告知沈薇这些,是为何意?”她稳住心神,反问道。
“为你。”裴衍的回答直接得令人心惊,“本侯说过,你的仇,本侯来报。区区一个外室,你若看不顺眼,本侯随时可以让她消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沈薇呼吸一窒。这就是权势的力量吗?可以轻易决定他人的生死。
但她要的,不仅仅是消失那么简单。
“多谢侯爷好意。”她缓缓摇头,眼神坚定,“但不必了。让她消失,太便宜他们了。我要的,是让他们身败名裂,求而不得,永失所爱!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我要他们百倍偿还!”
她说这话时,眼底迸发出的刻骨恨意和冰冷决绝,让她整个人仿佛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裴衍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压抑的疯狂似乎又蠢蠢欲动。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鲜活,锐利,带着复仇的火焰,而不是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里,死气沉沉的绝望。
“好。”他应道,声音里竟似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依你。你想如何做?”
沈薇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就采纳了她的意见,怔了一下,才道:“眼下……暂且按兵不动。芸娘不过是个棋子,动了她,反而打草惊蛇。周砚和柳依依的戏,还没唱到高。”
她需要等,等柳依依的“胎”再稳一些,等周砚陷得更深,等一个最适合的时机,将他们一起拖入。
裴衍颔首,似乎对她的冷静和耐心颇为满意:“需要什么,告诉本侯。”
“眼下确有一事,想请侯爷相助。”沈薇顺势道。
“说。”
“我想知道,柳依依身边,除了周砚,是否还有别的依仗?她设计于我,仅仅是为了攀附永昌伯府世子妃之位?她背后,可还有其他人?”沈薇说出了心中的疑虑。上辈子她死得太早,许多真相并未浮出水面。柳依依一个孤女,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和完善的计划?周砚的配合固然关键,但总觉得,背后或许还有推手。
裴衍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能想到这一层略有赞许:“她有一个舅舅,在五城兵马司任指挥使,官阶不高,但有些实权。此外,”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宫中有一位姓柳的嫔妃,出自江南柳家旁支,算起来,是柳依依的远房表姨。”
五城兵马司的舅舅!宫中的嫔妃表姨!
沈薇心中豁开朗!原来如此!
怪不得柳依依有恃无恐,怪不得她那些陷害的手段带着后宅阴私却又透着几分有恃无恐的狠辣!原来背后站着这样的关系!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巡逻,权力不小。而宫中的嫔妃,即便不得宠,吹点枕头风、传递些消息也是能的。
这就解释得通了。
“多谢侯爷解惑。”沈薇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些信息,靠她自己,短时间内绝难查到。
“不必谢。”裴衍目光沉静,“你的敌人,便是本侯的敌人。”
这话里的占有欲依旧令人心惊,但此刻听来,却莫名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花厅内一时寂静。
裴衍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花厅,最后落在沈薇略显单薄的衣衫上:“此处简陋,若缺什么,让人送信至侯府。”
沈薇:“……谢侯爷关心,一切尚可。”
又是一阵沉默。
沈薇觉得气氛有些莫名的凝滞,正想寻个借口送客,却见裴衍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紫檀木盒,递到她面前。
“拿着。”
沈薇一愣:“这是?”
“打开看看。”
沈薇迟疑地接过,打开木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把打造得极为精巧的匕首。匕首不过巴掌长短,鞘上镶嵌着细碎的墨玉,低调而奢华。她抽出匕首,刃身寒光流转,锋利无比,显然并非凡品。
“侯爷,这是……”她不解其意。
“给你的。”裴衍语气平淡,“金簪虽利,终不及这个。用。”
沈薇看着那微凉的匕首,心情复杂。他连她藏金簪以备不时之需都知道?这男人,到底在她身边布下了多少眼线?
但……这匕首,确实比金簪实用得多。
“太贵重了,沈薇不能收。”她试图推拒。接受他的帮助是一回事,接受如此私人的赠予又是另一回事。
裴衍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本侯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你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沈薇:“……”她还能说什么?
“如此……多谢侯爷。”她只得收下。
裴衍见她收下,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他终于挪动脚步,似要离开。
沈薇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经过她身边时,却又忽然停住,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沈薇,别想着躲开我。你我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大步离开了花厅,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沈薇僵立在原地,耳不受控制地泛红,不是羞怯,而是因他那句话里不容错辨的强势与控制欲。
她握着那柄冰冷的匕首,指尖微微颤抖。
棋局?在他眼里,这一切只是一盘棋吗?
那她自己,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棋子?还是……执棋者?
她深吸一口气,将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无论如何,路已选定,便没有回头余地。
与虎谋皮,险中求胜,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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