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要吗?”
“要。”
“要住院吗?”
“要。”
“那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妈,你们是我爸妈,配型最起码有一半相合。”
“我知道,但是你爸身体也不好,高血压……”
“那你呢?”
“我?我也有糖尿病啊,血糖一直不稳定……”
我闭上眼睛。
“妈,你直说吧,你也不想做?”
“不是不想,是……怕出问题。”
“那我出问题呢?”
“你年轻,你能抗……”
“妈,我在化疗。我头发掉光了。我每天发烧。我比你更怕出问题。”
“棠棠,你别这么说妈……”
“那你来救我啊。”
电话那头,她开始哭。
“妈也心疼你啊,可是妈身体真的不行……”
我挂断了电话。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半夜发高烧。
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以为那是一条银河。
我喊妈,没人应。
我喊爸,没人应。
后来我自己爬起来,找到药盒,吃了两片退烧药,又躺回去。
第二天早上,妈问我,晚上怎么不盖被子?
我说,我发烧了。
她说,哦,那多喝水。
然后就去给弟弟做早餐了。
那年我九岁。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发烧了,自己吃药。
受伤了,自己上药。
难过了,自己扛着。
二十年了,我一直是一个人。
现在我躺在医院里,还是一个人。
06
住院第四周,护士给我送来了一个快递。
我看了一眼,是一个大箱子。
“林晓棠是吧?签收一下。”
我签了字,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个芭比娃娃、一只毛绒熊、两个蝴蝶发卡,还有一条粉色的公主裙。
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棠棠,妈知道你小时候想要这些,现在补给你。快点好起来。——妈”
我盯着那些东西,愣了很久。
芭比娃娃。
我八岁那年,看到商场橱窗里的芭比,站了半个小时。
妈说,女孩子玩这种东西有什么用,把钱留着给你弟弟买奥特曼。
毛绒熊。
我十岁那年,学校组织义卖,我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还差三块钱。
妈说,浪费钱,你弟弟要买篮球。
蝴蝶发卡。
我十二岁那年,班上女生都戴着漂亮发卡,我只有一黑皮筋。
妈说,女孩子打扮那么花哨什么,好好学习。
公主裙。
我十五岁那年,有个男生约我去游乐园,我想买条裙子。
妈说,你一个学生穿什么裙子,把钱省下来给你弟弟买球鞋。
现在,二十年后,她把这些东西都买来了。
芭比娃娃59块。毛绒熊79块。蝴蝶发卡18块。公主裙168块。
一共324块。
我的整个童年,在她眼里,值三百二十四块钱。
我把那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摆得整整齐齐。
芭比娃娃的裙子是紫色的,眼睛蓝蓝的,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来晚了。”我对着芭比说,“我已经不是八岁的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