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周一的基金会会议充满了新的活力。

大屏幕上展示着第一阶段三维扫描的成果:壁画乐师的每一处细节都被高精度还原,连颜料剥落的细微裂痕都清晰可见。沈清辞站在屏幕前,用激光笔圈出其中一位琵琶乐师的局部。

“注意这里,左手按弦的位置在第三柱与第四柱之间。”她放大图像,“据我们复原的琵琶柱位数据,可以推测这个音高在B4到C5之间。同时,他的右手食指内勾、拇指外推,这是唐代‘拨’与‘挑’并用的技法,会产生特殊的音色变化。”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人,除了核心团队,还增加了音乐学院的两位教授和一位专攻古代乐器制作的手工艺人。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低头记录。

温予安站起身补充:“我们对比了敦煌莫高窟第112窟的琵琶画像,发现这位乐师的姿势与那里的‘反弹琵琶’有相似之处,但手指角度更收敛。可能代表着不同的流派或演奏场合。”

陆燃坐在会议桌的首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当沈清辞的目光扫过他时,他微微点头,眼中是专业人士的认可。

“那么音色呢?”音乐学院的李教授提问,“我们复原了乐器形制,但唐代的琴弦材质、张力、共鸣箱的木材处理方式都影响最终音色。这部分如何解决?”

“问得好。”陆燃接过话头,“我们分三步走:第一,文献研究,查找所有关于唐代乐器制作的记载;第二,科学分析,通过壁画颜料中的微量残留物,推测可能使用的粘合剂和涂料,这些会影响共鸣;第三,”他看向那位手工艺人,“陈师傅会用传统工艺试制不同版本,我们录音对比。”

陈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手指粗大布满老茧,但眼睛异常明亮。“我爷爷的爷爷就是做乐器的,传下来一些老法子。给我三个月,我能做出三把不同配置的琵琶,咱们一把一把试。”

会议进行到中午才暂告段落。午餐安排在创意园的屋顶花园,深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远山如黛。

沈清辞端着餐盘在角落坐下,温予安端着咖啡走过来。“不介意吧?”

“当然。”她挪了挪位置。

温予安坐下,沉默地吃了几口沙拉,忽然说:“林薇联系我了。”

沈清辞的手一顿。“关于什么?”

“关于陆燃。”温予安放下叉子,“她说有些事,陆燃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你。但她觉得,我应该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她,如果陆燃选择不说,那一定有他的理由。如果有一天他愿意说,他会自己告诉该告诉的人。”温予安看着她,“清辞,我不是来传话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过去,有些过去需要时间才能坦然面对。”

沈清辞低头拨弄着盘中的食物。“你指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温予安诚实地说,“林薇没有说。但我能感觉到,那是对陆燃影响很深的事,可能解释了他为什么在过去几年里,故意塑造那种‘叛逆败家子’的形象。”

远处传来笑声,陆燃正和陈师傅比划着讨论什么,神情专注而生动。沈清辞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地下室那些深夜的琴声,想起他读父亲信时的眼泪,想起他说“音乐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温老师,”她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相信陆燃。如果他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他会说的。在他准备好之前,我不会追问。”

温予安点头,眼中有一丝释然。“你比我更懂怎么爱一个人。”

“我只是在学。”沈清辞微笑,“像修复壁画一样,一层一层,不急不躁。”

午餐后,陆燃找到她。“下午陈师傅要去工作室看材料,我要一起去。你想来吗?还是回文物局?”

“我想去。”沈清辞说,“我对传统工艺很感兴趣。”

陈师傅的工作室在城南的老城区,穿过狭窄的巷道,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别有洞天。宽敞的院子里堆放着各种木材,工坊里弥漫着木头和漆料的混合气味。墙上挂着半成品的乐器,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和图纸。

“这些都是宝贝啊。”陈师傅抚摸着一段已经陈化三十年的紫檀木,“现在找不到这么好的料子了。唐代用的木头,估计比这个还好。”

陆燃仔细查看木材的纹理,偶尔用手敲击,听声音。“陈师傅,您觉得唐代的琴弦用什么材质?”

“蚕丝为主,也有用动物筋膜的。”陈师傅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丝线,“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老蚕丝,弹性、韧性都好,就是产量少,现在没人用了。”

沈清辞小心地触摸那卷丝线,触感柔滑却坚韧。“文献记载,唐代有‘七弦为君,丝弦为贵’的说法。但具体制作工艺失传了。”

“工艺没完全失传,只是变了。”陈师傅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演示如何将多股蚕丝捻合成弦,“我太爷爷那辈还会做,到我这儿,只剩下这点手艺了。年轻人都不学这个,嫌慢,嫌钱。”

他的手指在丝线间灵活穿梭,动作有种古朴的韵律美。沈清辞看得入神,忽然想起壁画上那位捻弦调音的乐师——千年过去,有些技艺以不同的形式延续着。

陆燃拿起手机拍摄整个过程。“陈师傅,如果基金会资助您开一个传统乐器制作的培训班,您愿意带学生吗?”

陈师傅的手停住了。“真的?”

“真的。”陆燃认真地说,“我们的不只是复原古乐,也是传承技艺。您可以教年轻人,同时,他们也能帮我们制作研究用的复原乐器。”

老人的眼眶红了。“那……那敢情好。我这手艺,就怕带进棺材里。”

离开工作室时已是傍晚。陈师傅执意送他们到巷口,反复叮嘱:“那紫檀木要阴,不能晒;蚕丝弦要避;还有那个漆,我给你们调传统的大漆,比化学漆音色好……”

车上,沈清辞看着后视镜里陈师傅越来越小的身影,轻声说:“他在守护一个世界。”

“我们都在守护不同的世界。”陆燃转着方向盘,“你守护壁画,我守护音乐,陈师傅守护手艺。但现在,这些世界开始连接了。”

夜色渐浓,车子没有开回别墅,而是驶向江边。陆燃停好车,说:“陪我走走?”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对岸的城市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千万点光斑。他们沿着步道慢慢走,手自然地牵在一起。

“清辞,”陆燃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温予安的话,想起林薇的暗示。“什么事?”

陆燃停下脚步,靠在江边栏杆上,看着流动的江水。“我二十岁那年,差点死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沈清辞的心湖。她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

“那是我母亲去世的第三年。”陆燃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我和父亲大吵一架,因为他要把母亲的工作室卖掉。我砸了他的书房,他打了我一巴掌。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我觉得自己失去了母亲,现在连她留下的唯一痕迹也要失去了。”

江面上的游船驶过,带起层层涟漪。

“那天晚上,我喝了太多酒,开车上了高速公路。”陆燃闭上眼睛,“我想,如果就这样结束,也许就能见到母亲了。我开到一百六十码,前面是个急弯……”

沈清辞的手心渗出冷汗。

“但在最后一刻,我踩了刹车。”陆燃睁开眼,眼神中有种劫后余生的清醒,“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我听到了音乐。不是幻听,是车载音响里,母亲生前最后一张专辑里的曲子。她在里面说:‘小燃,音乐是即使我离开了,也会继续陪伴你的东西。’”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停在路边,哭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我打电话给林薇——她当时是我的经纪人,也是我母亲的学生。我说,救我。”

“后来呢?”沈清辞轻声问。

“后来林薇来了,把我带回她家。她陪了我一个月,每天我吃饭,我睡觉,我弹琴。她说,如果我母亲看到我这样,会心碎的。”陆燃苦笑,“那之后,我变了。我开始故意表现得叛逆、荒唐,因为我觉得,如果我是个‘败家子’,父亲就不会对我有期望,我就不会让他失望。同时,我也在惩罚自己——惩罚那个差点放弃生命的自己。”

沈清辞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陆燃……”

“这就是林薇想告诉你的。”陆燃抱住她,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她怕我爱上你,然后再次受伤。她怕我投入太深,然后有一天……再次想放弃。”

“你不会的。”沈清辞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因为你已经走过来了。因为你现在有我。”

陆燃捧住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泪水。“是的,我现在有你。而且清辞,和你在一起后,我才真正明白母亲那句话的意义——音乐是陪伴,但爱是救赎。你让我想好好活着,想看着你变老,想和你一起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江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但他们的怀抱很暖。

“陆燃,”沈清辞说,“谢谢你告诉我。谢谢你信任我。”

“我应该早点说。”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但我害怕……怕你看到那个脆弱、不堪的我。”

“我爱的不只是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你,也不只是会议室里专业自信的你。”沈清辞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爱的是完整的你——包括那个二十岁在路边痛哭的你,包括那个在地下室弹巴赫的你,包括那个会做失败煎蛋的你。”

陆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她脸上,温热。“清辞,我有没有说过,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奇迹?”

“现在说过了。”她微笑,“而且我记下了。”

他们相拥在江边,任时光流逝。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夜幕完全降临。

“回家吧。”许久,陆燃说。

“好。”

车上,陆燃打开了车载音响。不是巴赫,也不是摇滚,而是一首简单的钢琴曲——是他母亲的作品。

“这首叫《秋光》。”陆燃说,“母亲写给我的,庆祝我十岁生。她说,希望我的人生像秋阳光,温暖而不灼热,明亮而不刺眼。”

音乐在车内流淌,温柔如诉。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很爱你。”

“我知道。”陆燃握住她的手,“现在,我也知道该怎么爱了。”

回到别墅,沈清辞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陆燃在灯光下的侧脸,忽然说:“陆燃,我想去你差点出事的那个地方看看。”

陆燃怔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想记住。”她认真地说,“记住你走过的黑暗,也记住你找到的光明。然后我会在那里,给你一个新的记忆。”

陆燃看了她很久,眼中情绪复杂。“好。等天气好的时候,我带你去。”

“就明天。”沈清辞说,“明天天气很好。”

第二天下午,他们真的去了。

那是城市外环的一段高速公路,已经过去十年,道路重修过,但地形没变。陆燃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两人下车,站在护栏边。

秋阳光正好,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车辆从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风。

“就是这里。”陆燃指着前面的弯道,“当时我就停在现在这个位置。”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深深吻他。这个吻很长,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爱与生命都传递给他。

分开时,两人都眼眶湿润。

“陆燃,”沈清辞说,“我要你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吻,记住我爱你。以后每次经过这里,你想起的不再是那个想放弃的夜晚,而是今天,我在这里吻你,告诉你我爱你,告诉你生命值得。”

陆燃紧紧抱住她,身体微微颤抖。“清辞,你……”

“我要你活着。”她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好好活着,和我一起。我们要一起做那个,一起听陈师傅的徒弟做出第一把复原琵琶,一起去敦煌,一起变老。我们要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好。”陆燃的声音哽咽,“我答应你。”

他们相拥在秋的高速公路旁,阳光洒满全身。远处,一辆卡车驶过,司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按了声喇叭。

沈清辞笑了,陆燃也笑了。那笑声在风中飞扬,自由而明亮。

回程时,陆燃忽然说:“清辞,我想写一首新曲子。”

“关于什么?”

“关于光。”他看着前方的道路,“关于黑暗之后的光,关于秋的光,关于……你带给我的光。”

“那我等着听。”

“你会是第一个听众。”陆燃握住她的手,“永远都是。”

车子驶回城市,驶向他们共同的家。沈清辞看着窗外的街景,想起一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陆燃的车上,但那时心中充满不确定。

而现在,她心中只有安宁。

因为她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基金会的,陆家的复杂关系,她自己的学术研究,甚至可能出现的分歧与争吵——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就像修复壁画,需要耐心,需要技巧,需要面对不可预知的破损。

但最终,破碎会被修复,裂痕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美丽会以新的形式重生。

就像他们的爱。

始于一份冰冷的协议,历经风雨,最终在秋的阳光下,绽放出超越所有预期的美好。

而她相信,这美好,会持续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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