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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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明时节,汝水两岸的柳枝抽出了鹅黄的嫩芽,田间地头零星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给荒芜了一冬的大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陈家坳田庄的围墙已然合拢,庄门虽仍是简陋的木栅,却有了几分森严气象。

墙内,夜校的灯火每五便亮起一次,庄户子弟的读书声与春虫鸣叫交织在一起,竟让这乱世一隅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安宁。

宗族长老会的风波暂时平息,陈衍深知嫡兄陈琮绝不会善罢甘休,颍川陈氏这棵大树内部早已蛀空,依附其上并非长久之计。

他必须寻找新的支点,在这暗流涌动的颍川站稳脚跟。

这一,陈衍正在督促赵黑虎练护庄队。

经过溃兵袭扰和筑墙历练,这支由流民青壮组成的队伍已初具雏形。

虽装备仍是竹矛、柴刀为主,但行列之间已有了几分肃之气。

陈衍将近代队列练的一些理念融入其中,强调令行禁止和团队协作,这在冷兵器时代虽是雏形,却也让赵黑虎这等见过阵仗的老兵暗暗称奇。

“郎君,”

拄着竹杖,步履略显急促地走来,手中捏着一份素雅拜帖,

“颍川荀府送来请柬,邀郎君明赴清明茶会。”

陈衍接过拜帖,入手是细腻的蔡侯纸,墨迹清俊,落款是“荀衍敬邀”。

荀衍,字休若,乃荀彧之兄,虽不及乃弟名动天下,亦是颍川清流名士,以其雅量高致闻名。

荀氏与陈氏同为颍川大族,但荀氏以诗礼传家,门生故吏遍天下,地位超然,远非渐式微的陈氏可比。

“荀衍为何会邀我?”

陈衍心中疑惑。

自己一个被边缘化的庶子,虽在田庄略有作为,但在这些高门名士眼中,恐怕仍是“奇技淫巧”、“不务正业”之辈。

低声道:

“老奴打听过了,此次茶会乃荀休若先生每年清明惯例,所邀皆是颍川俊杰。或恐……与前长老会风波有关,荀氏消息灵通,怕是已听闻郎君之名。”

陈衍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拜帖上。

这是一个踏入颍川顶级士人圈子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回复来使,陈衍明必准时赴约。”

次,陈衍换上一身浆洗得净净的麻布深衣,虽无纹饰,却也整洁。

他未带仆从,只让阿草用新制的细盐仔细漱了口,便独自一人骑马前往位于颍阴城西的荀氏庄园。

荀氏庄园与陈氏的坞壁高垒不同,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颇有隐逸之风。

园中古木参天,溪流潺潺,虽是人造,却得自然之趣。

引路的青衣小童态度恭谨,并无半分轻视之色,显是荀氏家风严谨。

茶会设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之中,四面轩窗敞开,可见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碧波荡漾。

轩内铺设竹席,十数位宾客已然就座,皆是宽袍大袖,气度雍容。

主位之上,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的文士正含笑与旁座一位老者低声交谈,想必便是主人荀衍。

陈衍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目。

他年轻,面生,衣着寒酸,在众多锦衣华服的士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只有少数几人投来探究的目光,其中便有坐在角落的一位青年士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落拓之气,穿着半旧的青衫,目光在陈衍身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陈衍心念微动,此人或便是大纲中提及的荀恪?

荀衍见陈衍入内,并未因他年轻衣朴而怠慢,温和地抬手示意他入座,位置安排在了末席。

陈衍坦然就坐,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多是颍川有名的士族子弟,亦有几位风骨不凡的寒门文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言谈皆是玄理诗文,一派太平盛世的雅集气象,与围墙外流民塞道、烽烟隐隐的现实恍如两个世界。

茶过三巡,话题渐渐从风花雪月转向时局。

一位身着华服、显然是陈琮之流的年轻子弟慨叹道:

“如今徐州兵祸,流民扰境,颍川亦非净土。我等世家子弟,当以诗文自娱,保全性命于乱世,方是正理。”

此言一出,附和者众。

乱世之中,明哲保身是多数人的选择。

荀衍抚须微笑,未置可否,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末席的陈衍。

陈衍知道,时机到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清朗的声音在轩中响起,

“诸位高论,陈衍受益匪浅。然窃以为,颍川若乱,世家大族欲独善其身,恐非易事。”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不起眼的末席少年身上。有惊愕,有鄙夷,也有好奇。

那华服子弟嗤笑一声:

“哦?陈家坳的‘庶子郎君’有何高见?莫非又要讲你那套‘筑墙保家’、‘以工代赈’的泥腿子道理?”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陈衍并不动气,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从容道:

“高见不敢当。只是衍在田庄,亲眼见得流民之苦,亦亲历溃兵之险。深知乱世如洪流,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颍川乃四战之地,若真有大军过境,或流寇蜂起,紧闭坞壁,真能高枕无忧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见有人陷入沉思,便继续道:

“衍以为,世家之基,在于土地与人口。若只顾闭门自守,任凭流民饿殍遍野,田地荒芜,则基自毁。届时,坞壁再高,恐也难抵内忧外患。”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主位上的荀衍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陈衍向荀衍微微躬身,道:

“衍愚见,世家欲自保,必先‘自保其民’。非仅一族之民,乃一方之民。当效古之贤良,开仓放赈,以工代赈,吸纳流民,垦荒种田,兴修水利。

民有所食,有所居,则乱不起于萧墙。民力强壮,则可编练乡勇,保境安民。如此,方能基稳固,进可匡扶天下,退可守土一方。此非仅为苍生计,亦为世家存续之长远策也。”

他这番话,将“自保其民”的理念与世家自身的存亡利益捆绑在一起,并非空谈仁政,而是直指利害关键所在。

轩内一片寂静。

那位落拓青衫的荀恪,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陈衍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

华服子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只得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荀衍沉吟良久,方缓缓道:

“陈郎君年少而虑远,心系桑梓,其志可嘉。然则,开仓放赈,耗费巨大;吸纳流民,易引猜忌;编练乡勇,更触朝廷忌讳。此事,谈何容易。”

陈衍知道,荀衍此言已是认可了他的部分观点,只是点出其中的难处。

他不再强辩,适时收束话题:

“衍亦知此事艰难,非一蹴而就。然事在人为,总需有人先行尝试。衍在陈家坳,不过尽绵薄之力,摸索前行罢了。”

恰在此时,仆役奉上新茶。

陈衍心念一动,起身对荀衍道:

“休若先生,今蒙邀雅集,无以为敬。衍偶得烹茶一法,或可助兴,不知可否一试?”

荀衍饶有兴趣地点头:“哦?陈郎君请便。”

陈衍让仆役取来一套素净茶具,又请人取来昨收集的梅花枝头积雪所化之净水。

他从容不迫地生起小红泥炉,将雪水注入陶壶。

待水微微泛起蟹眼般的小泡时,他取出一小罐自己炒制的、略带青草气息的田庄野茶,投入壶中。

他没有采用当下流行的、加入葱姜橘皮等物一同煎煮的方法,而是只用清水冲泡。

片刻后,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虽不浓郁,却有一股清冽之气,与轩内原有的檀香混合,别有一番韵味。

陈衍将清澈的茶汤分入茶盏,奉给荀衍及近座几位士人。

众人见茶色清亮,闻之清香,尝之先微苦,而后甘甜回涌,口感与平所饮大不相同。

荀衍细品一口,眼中露出讶色:

“此茶……烹法奇特,滋味清远,颇有山野之趣。陈郎君此法,从何而来?”

陈衍恭敬答道:

“此乃衍偶阅残卷所得,名曰‘雪水烹茶’。雪水清寒,能激发茶之本性,去其燥火,留其清甘。恰如为政处世,有时需返璞归真,方能得其真味。”

他巧妙地将茶道与方才的议论联系起来,寓意深远。

荀衍闻言,抚掌轻笑:

“妙!雪水烹茶,返璞归真……陈郎君不仅心忧黎庶,于这茶道一途,亦有独到见解。今之会,因郎君一席话、一盏茶,增色不少。”

主人定下基调,席间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虽仍有士人对陈衍的言论不以为然,但至少表面上的礼数周全了许多。

茶会持续至头偏西,众人方尽兴而散。

陈衍告辞时,荀衍亲自送至轩外,意味深长地道:

“陈郎君,前路多艰,望君珍重。他若有所成,或可再来荀府一叙。”

陈衍心知这已是极大的认可,躬身谢过。

当他走出荀府庄园,牵马欲行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陈郎君留步。”

陈衍回头,见正是那位青衫落拓的士子荀恪。

荀恪快步上前,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在下荀恪,字子慎,乃休若先生旁支侄辈。今闻郎君高论,如饮醍醐。不知郎君可否拨冗,容恪改登门拜访,请教一二?”

陈衍看着荀恪眼中那份不得志的郁结与求知的渴望,心中一动,这正是他需要结交的寒门力量。

他微笑还礼:“荀兄客气了。陈家坳陋室寒舍,荀兄若不嫌弃,随时欢迎。”

二人约定时,荀恪方才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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