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丝丝的,凉津津的,真是好吃极啦!”
小公主晃荡着悬空的双腿,摇头晃脑地品味着这新奇滋味,不时抬眼瞧瞧墙上挂着的琉璃镜,里头那些憨态可掬的熊儿与光头汉子总惹得她咯咯笑出声来。
李庆枫揽着怀中温软的小身子,亦是满心舒畅,时而轻捏那**的脸颊逗弄一番,偶尔也欣然接受来自小公主递到唇边的一勺分享。
这般你来我往,在兕子的小小心思里,自己便不止吃了半盏,而是独享了整杯美味。
孩童在吃食上的灵慧,仿佛与生俱来。
待那瓷杯见了底,李庆枫低头在那柔嫩脸颊上轻啄一下,含笑道:
“明达,你该回去了。”
并非他不愿留人,只是小公主自来到此处,已悄然过去近三个时辰。
想来此刻长安城里,怕是早已天翻地覆了罢?悄无声息带走人家女儿已是不该,若再迟迟不归,将心比心,倘若是自己身为李二或长孙皇后,恐怕早已心急如焚。
“哎?可兕子还不想走呢……”
小人儿恋恋不舍。
大明宫哪有这里有趣?沙滩、彩贝、泅水、冰酪、会动的琉璃镜,每一样都深深牵系着小公主的心。
这才玩了多久,哪里尽兴。
李庆枫将孩子抱起,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膝上,温声劝道:
“可你过来时不曾告知母亲,她若寻不见你,该多焦急?哥哥也舍不得你,但为了让爹娘安心,是不是该回去报个平安?况且你又非不能再来,后得闲,想来随时都能过来,对不对?”
听完这番话,兕子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
“嗯呢!兕子最乖了,不能让阿娘忧心,我这就回去。”
说着便要去摸那枚铜钱。
李庆枫忙拦住她:“稍等,我们先将衣裳穿齐整了再回。”
这般只裹着浴巾的模样若是突然出现在寝殿,若教旁人瞧见,传到陛下耳中,还不知会惹出何等猜想。
“好呢好呢,穿衣裳!”
为小公主重新穿好齐襦裙,李庆枫瞧了瞧她尚未全的头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罢了,些许细节便不计较了。
他实在不善梳髻,这等手艺从未习练过,确是无能为力。
待一切收拾停当,正要目送小公主离去,兕子却忽地扭捏起来,小手揉着衣角,细声细气地唤:
“小郎君——”
“嗯?怎么了,明达。”
兕子抿着唇,羞怯地小声问:“我能不能……带一盏冰酪回去给阿娘和阿姐尝尝?还有那个果酪……只要一点点就好!下次来时,我定带银钱与你——”
听着这声气的恳求,李庆枫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小丫头着实招人疼,连讨要东西的模样都这般惹人怜爱。
不过是些冰酪与鲜果罢了,算得什么。
“自然可以,我这就去做些果酪,替你装好一并带走。”
“好呢好呢!小郎君真好~”
小公主顿时笑开了花,跑到李庆枫身边张开双臂。
李庆枫蹲下身,她便“吧唧”
一声在那侧脸上亲了一下。
“嘻~”
重新将她抱到坐榻上安顿好,让她继续瞧着琉璃镜里的趣事,李庆枫转身进了庖屋。
从冰鉴中取出鲜果与酪,削皮切块,浇上酪细细拌匀,不过片刻便已妥当。
满满一食盒的果酪新鲜制成,又将冰鉴里仅余的两盏冰酪连同木勺仔细装好。
“都在这儿了,该怎么吃明达都知晓,回去后可以教教你阿娘与阿姐。”
将提盒交到兕子手中,如同昨一般,小公主提着盒子站在厅堂**。
“多谢小郎君,我还会再来哒,再见啦~”
“嗯,明达再见。”
话音落下,那小小的身影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李庆枫轻轻叹了口气,心头空落落的。
有小公主在身边与没有她在,竟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从前早已习惯独处的清寂,可与兕子相伴不过一,怎的就这般难以适应了呢?
他取出怀中那块会发光的玉板,指尖轻点,开始细细采买各式物什。
长孙皇后将寝殿的每一处角落都细细寻过,连女儿惯常藏匿的锦屏后与檀木箱笼内也未放过。
李俪质跟在她身侧,指尖拂过垂落的纱帐,面色微微发白。
所有当值的宫人皆被唤至跟前,所答之言与侍女青竹所述并无二致——众人皆见小公主屏退左右,独自留在内室,旋即身影便如雾气般消散在空气中。
正当长孙氏欲遣人急报陛下时,殿内光影忽地一漾。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晋阳公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重新显现在锦毯之上,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
“呀——!阿娘!阿姐!我回来啦!”
长孙皇后生平不信怪力乱神。
先前青竹禀报时,她只当是下人推诿的托词,心中已暗自打算,待寻回兕子,定要将她身边侍奉之人全数更换,另挑几个自己用惯的稳妥宫女前来照料。
然而此刻……
那小小的身影确确实实自虚空中浮现,眉眼笑貌与她的女儿丝毫无差。
长孙氏随李二历经风雨,玄武门前的血色黄昏亦曾亲眼目睹,自认心志已足够坚韧。
可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仍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你……真是兕子?”
她声音极轻,目光细细描摹着孩子的面容。
“阿娘怎么啦?我就是兕子呀!阿娘不认识我了吗?”
小女孩困惑地眨着眼,又扭头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李俪质,“阿姐,你为何在发抖呀?”
莫说长孙皇后,连长乐公主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
四周宫人更是扑跪了一片,更有胆怯者,裾下已渗出深色的水痕。
“兕子,方才去了何处?”
长孙氏终究从那份独有的娇憨语调中认出了女儿。
她松了口气,随即蹙起眉头,神色转为肃然。
兕子却浑然未觉,只献宝似的举起手中一只透明薄袋,里头盛着些水润鲜果与白似雪的膏状之物。
“嘻嘻,阿娘,阿姐,我从‘小囊君’那儿带了水果沙拉和冰淇淋回来!甜甜的,可好吃啦!”
说着便迈开短短的双腿,扑进长孙皇后怀中。
又是“小囊君”
。
长孙氏眼睫轻轻一颤。
此人究竟是何来历?竟有这等神鬼莫测之能,令兕子凭空来去,更能取来异域之食。
观女儿神情欢悦,衣衫整洁,足见对方待她亲善,甚至颇为宠爱,才会由着她将吃食带回赠与父母姊妹。
思虑转动间,她忽然留意到异样——兕子的发丝竟是湿漉漉的,随意披散在肩后,周身还萦绕着一缕清浅的、从未闻过的香气。
“兕子,”
长孙皇后将女儿抱至膝上,正色问道,“告诉阿娘,你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还有,头发为何湿了?这香气又是从何而来?”
“啊呀!”
小公主这才想起自己与“小囊君”
拉过勾的约定——那是不能说的秘密。
可现在又是水果沙拉,又是冰凉沁甜的吃食,头发还湿着……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决定使出惯用的法子。
“我不知道呀——”
长孙皇后见她又开始装傻充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还敢同阿娘耍心眼?那你且说说,‘小囊君’是谁?多大年纪?何方人士?”
“咦?阿娘怎么知道‘小囊君’?”
兕子睁圆了眼睛,满脸茫然。
“噗嗤。”
一旁的长乐公主李俪质此时已缓过神来,见幺妹这般懵懂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阿姐笑什么呀?”
兕子更困惑了。
“傻兕子,不是你自己说,这些东西是从‘小囊君’那里带来的么?”
“啊!”
小公主恍然大悟,急忙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糟糕啦——怎么一不小心,把“小囊君”
说出来啦!
长孙皇后将女儿揽在怀中,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细软的发丝,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来,同阿娘细细说说。
那位‘小囊君’究竟是何等人物?家在何方?府上有哪些亲眷?你又是如何寻到他那里去的?若不说个分明,往后可不能再往那边跑了。”
最知女儿心思的莫过于母亲,小公主的命门被长孙皇后轻易拿住。
果然,这话一出,兕子那张小脸顿时蒙上了乌云。
她才刚刚尝到小囊君那处天地的甜头,若从此被禁绝了去处,简直比吃不到最爱的蜜饯还要难受百倍。
“唔……不要!兕子要小囊君!阿娘坏!”
小丫头眼里立刻蓄起一包泪,带着哭腔含混道,“小囊君说了,不能告诉别人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她一边说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枚温热的铜钱。
下一刻,光影似乎轻轻一晃。
怀里那个温软的小身子,竟凭空不见了。
长孙皇后蓦然怔住。
一旁的李俪质也骤然睁大了双眼。
“扑通”
、“扑通”
——
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霎时间跪伏一地,衣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连成一片。
先前小公主奇迹般归来已令人难以置信,此刻亲眼见她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更是让所有人骇得魂飞魄散。
这般手段,绝非尘世凡人所能拥有!
长孙皇后所受震动最为剧烈。
方才还实实在在拥在臂弯里的小女儿,转瞬之间便失了踪影。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孩童特有的暖香,可人却已不知去向。
“阿娘……这、这是……”
李俪质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望向母亲骤然空落的怀抱,脸色有些发白,“兕子她……”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沉静却斩钉截铁:“今殿内所见所闻,若有半字泄露于外,立毙杖下。”
“喏!”
内侍与宫女们伏地齐应,声线里压着惊惶。
即便皇后不下此令,他们又岂敢多言?这分明是触及了仙家鬼神之域,谁又知晓妄议是否会招来不可测的灾殃?神明或许就在云端俯视,谁敢拿性命去嚼舌?
“俪质,”
长孙皇后转向长女,“你亲自去一趟太极殿,请你阿耶即刻过来。”
此事体大,绝不可隐瞒李二。
遣他人去传话她放心不下,唯有让俪质亲往。
至于殿内这些宫人……封口令虽下,但人多口杂,难保万全。
待二郎到了,再行斟酌处置。
见李俪质面上惊色未褪,长孙握住她的手,温言道:“莫怕。
方才那就是兕子,绝非妖邪,这一点阿娘确信无疑。
她忽现忽隐,恐怕皆系那位‘小囊君’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