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椅送进来时，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带围栏的小座位。
李翼将她抱进去试坐，她扭了扭身子：“有点窄。”
“还是抱着吧？”
“我可以坐。”
她认真摇头，想起母亲说过三岁的孩子该懂事了。
铜锅很快端上桌，清汤在电磁炉的加热下泛起细密水泡。
李翼夹起一片绯红的大理石纹牛肉浸入汤中，肉色由红转淡的瞬间迅速捞起，蘸了沙茶酱放进女孩面前的瓷碟。
旁边传来清晰的吞咽声。
小女孩捂住肚子，眼睛盯着那片颤巍巍的牛肉：“哥哥，我的肚子在敲小鼓了。”
笑声朗朗地散在空气里，带着暖意。”看把我们兕子的小肚子喂得圆滚滚的。”
李翼说着，从锅中捞起一片牛肉，特意多烫了片刻——孩子总归要吃熟透的才妥当。
肉片裹上浓香的芝麻酱，轻轻送进那张小嘴里。
甫一入口，小公主的眼睛便倏地亮了。
她迅速将肉嚼咽下去，这才仰起脸，声音软糯：“哥哥，这个牛肉真好吃，比程伯伯家的牛肉还好吃。”
“喜欢就好，兕子多吃些，吃得多才能长得高。”
“嗯！”
她认真点头，眸子弯成月牙，“兕子要长高高，然后……然后就可以打大姐姐的屁股啦！”
李翼自然晓得她口中的“程伯伯”
是谁。
程咬金嘛，那些坊间流传的趣闻他也不是没听过，说是程府里的牛时常“不慎”
亡故。
这念头只在他脑中一转，便消散了。
他笑着摇摇头，继续专注地将牛肉一片片烫熟，投喂给眼前的小人儿。
“哥哥，你也快吃呀，可好吃啦。”
兕子咽下口中的食物，见李翼只顾忙着照料自己，一口未尝，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
“好，再给我们兕子烫几片，哥哥就吃。”
不多时，五盘牛肉竟被二人吃得净净。
李翼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丫头食量这般好。”兕子饱了么？这儿还有馄饨呢。”
小公主挺了挺已然微圆的小肚子，犹豫片刻，眼里流露出一点好奇。”兕子……只能再尝一点点，就尝一个味道。”
李翼忍俊不禁，夹起一枚馄饨仔细吹凉，放入她面前的瓷勺里。
“哥哥，这个也好吃……”
她细细尝过，小脸上却浮起一丝懊恼，“可是兕子真的吃不下啦。”
“不妨事，下回我们再一起来吃。”
“嗯！”
那点小小的失望瞬间被这句承诺驱散，她用力点头。
李翼将余下的馄饨吃完，并未浪费分毫。
餐毕，两人在椅中稍坐片刻，便结账离开餐馆，漫步向商场里走去。
***
商场走廊光洁明亮，李翼抱着怀中古装打扮的小公主走过，不时引来路人驻足侧目。
那一身精致襦裙与娇憨模样实在惹眼，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人儿。
李翼思忖着，得先为她换身寻常衣裳，再将发间那些易落的钗环取下，免得遗失了麻烦。
“兕子，哥哥带你去挑新衣裳，好不好？”
“好呀！”
小姑娘立刻雀跃起来，随即却又垂下脑袋，细声嘟囔，“可是……兕子没有钱呀。”
“哥哥有，哥哥的钱很多。”
她在他怀里不安地扭了扭，声音更低：“阿娘说过，不能随便用别人的钱……兕子还是不要新衣服了。”
李翼没有错过她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温声开口：“说什么傻话。
哥哥的就是兕子的。
况且，你阿耶不是送了哥哥礼物么？那礼物可值许多许多钱，够给我们兕子买好多漂亮衣裳了。”
这话并非虚言，所赠之物确然价值不菲。
即便没有这些，他也心甘情愿为她花费。
听见“哥哥的就是兕子的”
，小公主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
她搂紧李翼的脖子，凑上去“叭”
地在他脸颊亲了一口，语气郑重又柔软：“兕子的，也是哥哥的！”
那真挚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里。
李翼心头蓦然一暖，某种温软的情绪涌上来，他微微吸口气，压下那点动容，不愿在熙攘之处失态。
“走喽，兕子，买衣裳去！”
“出发！”
她欢快地应和。
李翼调整心绪，抱着她朝三楼走去。
若没记错，小姨的童装店似乎就在这一层，早年母亲曾带他来过。
去亲戚店里总归放心些——他对小女孩的衣着实在毫无头绪，有小姨帮着参谋便稳妥多了。
至于小公主的来历，只说是友人之女，临时帮忙照看几便好。
寻着记忆找到那间店面，李翼掀开透明的门帘，踏了进去。
店内只有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守着柜台，不见小姨的身影。
“请问店主在吗？”
李翼出声询问时，怀中的小女孩早已被满店琳琅吸引去了注意。
四周挂满了各式童装，尽是些从未见过的别致样式，缤纷可爱得叫人挪不开眼，还有许多精巧的小玩意儿点缀其间。
那店员也正望着小女孩出神——她在这儿工作许久，还从未见过这般灵秀漂亮的孩子。
怔了片刻，她才连忙应声：“老板在后面歇着呢。
您找她有事？”
“麻烦请她出来一下。”
“老板——有人找！”
店员朝里间唤了一声。
“来了，谁啊？”
“不认识，一位挺俊的先生带着个小姑娘。”
谢晓婷从里屋的床上起身，随手理了理衣摆。
近天热，生意清淡，她正偷闲小憩。
掀帘走到店前，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
“小姨！”
她抬眼望去，外甥李翼正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站在店堂**。
“小翼？你怎么来了？”
谢晓婷快步上前。
“想给孩子挑几身衣裳。”
李翼朝怀里的小人儿扬了扬下巴。
那孩子也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着谢晓婷。
走近细看，谢晓婷盯着女孩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向李翼，眼神里带上了探究：“小翼，你跟小姨说实话——这事儿你妈知道吗？”
她压低声音：“才毕业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妈哪儿受得住这个？”
李翼失笑：“小姨您想哪儿去了！这是朋友家的孩子，临时托我照看几天。”
“事情既已出了，可不能逃避责任。”
谢晓婷显然不信，说着便要去摸手机。
“真是朋友的！”
见小姨一副要打电话告状的架势，李翼赶忙转向怀里的小人儿，柔声问：“乖，你叫我什么呀？”
孩子虽不明白这突然的问题，仍乖巧答道：“哥哥呀！”
“您听！真不是我的。”
李翼急急解释。
若让母亲和小姨联起手来，他可招架不住。
“当真不是你的？”
“千真万确！”
谢晓婷半信半疑地收起手机，却听见那孩子忽然脆生生开口：
“可我就是哥哥的呀！”
小脸一皱，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里满是委屈——她不懂哥哥为何不肯认她。
李翼心头一软，连忙温声哄道：“当然是哥哥的。
哥哥是说，你的爹爹不是我呀。”
“呜……真的吗？”
“真的呀。
你想想，爹爹在哪儿呢？”
孩子偏头想了想，爹爹似乎在很远的宫殿里呢。”可我是爹爹的，也是哥哥的！”
她执拗地搂紧李翼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
“那当然，你可是哥哥的宝贝。”
李翼笑着轻拍她的背，“哥哥巴不得把你从爹爹那儿抢过来呢。”
孩子这才破涕为笑，蹭了蹭他衣襟上的泪痕。
这番对话让谢晓婷终于信了七八分，心里反倒有些遗憾——这外甥，真不给她添点热闹。
“来，叫小姨。”
李翼将孩子往前托了托，“让小姨帮你选漂亮衣裳。”
孩子从李翼臂弯里探出头，望了望眼前陌生的女子，乖巧地唤：“小姨——”
谢晓婷被这软糯的呼唤逗笑了：“告诉小姨，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李明达。”
“李明达？”
谢晓婷若有所思地瞥了李翼一眼，“也姓李？”
“缘分吧。”
李翼笑道。
谢晓婷不再多问，朝孩子伸出手：“明达，来小姨这儿，带你去挑花裙子好不好？”
兕子静静地立在原地，一双清澈的眼睛只望向李翼。
除了哥哥的话语，她似乎听不见别的声响。
“去吧，让小姨帮你选几件新衣裳，哥哥可不会挑这些。”
“嗯。”
小姑娘轻轻点头。
李翼将她抱进谢晓婷怀中，指尖掠过孩子柔嫩的脸颊，触感温软如棉。
“哥哥要跟着兕子……不然兕子会害怕的。”
“哥哥一定在旁边守着。”
“嗯！”
一旁的谢晓婷听着这段对话，忍不住扬起嘴角。
“明达真是惹人疼。”
“哥哥说，兕子是最可爱的小孩。”
“你哥哥说得一点不错。”
谢晓婷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
“走，小姨带你看衣服去。”
“小姨真好，兕子喜欢这里的衣裳。”
谢晓婷抱着孩子在衣架间流连，拣选几套后便带她进了试衣间。
李翼独自坐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滑动手机屏幕。
不过片刻，试衣间的帘子被掀开一角。
身着粉裙的小身影蹦跳着出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宛如精心雕琢的瓷娃娃。
“哥哥，好看吗？”
她转了个圈，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李翼放下手机，目光微微一亮。
“好看，兕子就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兕子本来就是公主呀。”
谢晓婷在一旁含笑点头：“这裙子倒像是专为她做的。”
恰在此时，店门被推开了。
几名年轻姑娘说笑着走进来，其中一位瞥见孩子，脚步不由得顿住。
“天哪，这孩子也太可爱了，简直像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
她说着便下意识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脸。
小公主却迅速躲到李翼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李翼侧身挡住她，语气温和却清晰：“抱歉，孩子有些怕生。”
那姑娘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面颊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