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由宫女搀扶着步入寝殿,面色苍白,气息微促。
见她到来,疾步上前,亲自接过妻子的手臂,语气瞬间放得轻软:“观音婢,你该在榻上好生将养才是。
病体未愈,怎能随意走动?”
“兕儿不见了,妾身如何还能安卧?”
长孙皇后眼底藏着深切的忧痛,却强自按捺,不愿再添天子的烦虑。
“母后,都怨我,是我没看住妹妹……”
长乐扑到母亲身旁,泪水又如断线珠玉般滚落。
皇后轻轻抚着女儿的背脊,柔声宽慰:“好孩子,不怨你。”
她在来时路上已听内侍禀明了经过,此刻抬起眼帘,望向天子,迟疑片刻,方低声道:
“陛下,这凭空消失的事……会不会是……涉及鬼神之说?”
她本不愿信这些虚妄之言,可时至此刻仍无线索。
兕子那样幼小,绝无可能独自离宫,除此之外,似乎已无别的解释。
素来不信怪力乱神,然而眼下情势,竟容不得他断然否定。
他沉默一瞬,决然道:“张阿难,速传太史局李淳风入宫觐见。”
“喏!”
张阿难领命疾退。
不过一刻钟工夫,他便引着一位身着官袍、气质清矍的中年男子重返殿中。
“臣李淳风,叩见陛下、皇后殿下、公主殿下。”
来人恭敬行礼。
“爱卿免礼。”
抬手虚扶,“张阿难,即刻将事情原委告知李卿。”
待内侍总管简略陈述了小公主于屏风后莫名失踪的奇事,天子目光灼灼,望向李淳风:“爱卿可有良策?”
李淳风听罢,心中亦觉惊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躬身道:“陛下,臣平生未曾亲见鬼神之事。
请容臣先行推演查勘。”
言毕,他缓步走向那座屏风。
在面前静立片刻,细细观察屏风四周,未觉异样;又屈指默算须臾,亦无卦象显示凶厄。
他转身回禀:
“陛下,依臣浅见,寝殿之内并无邪祟作祟之迹。
恐怕……需从小公主自身命理入手推求。”
“直言便是,该如何做?”
“恳请陛下告知小公主生辰八字,容臣据此推算,或可窥见殿下安危之机,乃至下落之兆。”
“准!速速推来!”
当即口述了爱女的生辰。
李淳风领命,于殿中盘膝坐下,阖目凝神,指节轻动,依着那组生辰之数,渐次推演开去。
茶盏凉透,李淳风仍跌坐于地,指尖掐算不休,脊背却已渗出涔涔冷汗。
他心中惊涛翻涌:这八字分明是未绽先凋之兆,如今竟有人敢以命换命,逆天而行,难道不怕天道反噬?
推算愈深,他额间青筋隐隐跳动,指节捏得发白,身躯竟如风中残叶般簌簌颤抖。
忽见他面色陡然转青,喉头一甜——
“噗!”
鲜血溅湿了衣襟,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向后倒去。
见状疾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对侍从急喝:“传太医!”
又低头询问,声音压得极低:“如何?可有眉目?”
李淳风眼前仍浮动着窥见的天机残影,那些画面裹挟着雷霆之威,不可言说。
他只得拣最浅的一层答:“陛下宽心,公主非但无碍,反得机缘庇佑,时候到了自会归来。”
“好!”
眉宇舒展,见对方气息奄奄的模样,知是付出了代价,语气转缓,“爱卿保重,朕已唤太医来。”
“谢陛下……臣只是耗了些元气。”
李淳风勉力行了礼,由宫人搀扶着告退。
***
狭小的出租屋里,敲门声响起。
“您的外卖!”
“来了!”
李翼应声,将怀中小人儿轻轻放在沙发上,“兕子,你的汉堡到了,乖乖等着。”
“嗯!”
女孩用力点头,圆润的脸颊上漾开期待的光。
取回纸袋,李翼见她仍目睛盯着电视屏幕,两只小脚悬在沙发边沿,快活地晃荡着。”兕子,该回家了,”
他温声提醒,“你娘亲会着急的。”
小姑娘眼里的光黯了黯。
她想起母亲孱弱的身影,终于狠心扭过头,朝李翼伸出短短的手臂:“小郎君抱抱……我想娘亲了。”
李翼将她软乎乎的身子捞进怀里,指着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裹:“这些带回去,给你娘亲和姐姐尝尝。”
“真的吗?”
她眼睛倏然亮了,搂住他的脖子,“小郎君真好……我喜欢你。”
说罢飞快地在他脸颊啄了一下,随即把发烫的小脸埋进他肩窝。
李翼失笑,心头暖融融的。
他仔细交代了吃法,又将零食饮料收进一个大袋子——原以为她提不动,却发现她拎着毫不费力。
“回去时,就想着你来的地方。”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如果想再来玩,就想着哥哥这里。
还有……”
话音未落,眼前的女孩连同那个鼓囊囊的袋子,竟如雾气般消散了。
李翼僵在原地,半晌才喃喃吐出一句:“……竟然是真的。”
***
“观音婢,李卿既说兕子会平安归来,你且宽心。”
握着长孙皇后的手,声音放得极柔,“你身子要紧,先去歇着,朕在这儿守着。”
长孙皇后摇头,眼底忧虑如深潭:“陛下,兕子是臣妾的命。”
“你若熬坏了,兕子回来岂不伤心?”
轻叹。
长乐公主也柔声相劝:“母后,儿臣与父皇一同等候,您先去歇息片刻罢。”
正说着,殿中忽传来布帛撕裂般的轻响——
长孙皇后话音未落,一声细微的异响便截断了她。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转向那声响的源头。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正安安静静地立在光影交界处,仿佛刚刚从画中走出来。
她脚旁,静静躺着一包用雪白物事裹着的东西,看不出究竟。
那小人儿瞧见满屋子的人都望着自己,乌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扬起小手,嗓音又软又糯,带着点含混不清的兴奋:
“我回来啦!”
“阿娘,阿耶,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呀?”
长孙皇后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一把将那小小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臂弯收得那样用力,仿佛一松开便会再次消失。
她喉头哽咽,眼眶早已通红,只反复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旁的长乐公主僵立原地,怔怔地望着失而复得的幼妹,泪水无声地滑落,方才那悬心吊胆、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此刻才化作滚烫的庆幸。
也大步上前,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小女儿的头顶,抚了抚她柔软的发丝,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却仍泄露出一丝后怕:“兕子,往后可再不能这般独自乱跑了。
朕与你阿娘,心都要为你揪碎了。”
小公主仰起脸,乖乖地点头,声气地认错:“兕子知错了,以后一定乖乖的,不乱跑。”
见女儿这般灵动模样,又望了望身侧终于舒展开眉宇的君王,长孙皇后苍白的脸上,这才缓缓漾开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意。
长乐此时方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回过神来,她快步走近,蹲下身,视线与幼妹齐平,柔声问道:“兕子,方才你究竟去了何处?能说与大姐听听么?”
闻言,神色微凝,倏然起身,转向始终垂手侍立在侧的内侍:“张阿难,屏退左右,公主寝殿十丈之内,不得留人。”
待闲杂人等都退得净净,殿内只剩下至亲几人,小公主才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用那独有的、带着稚嫩齿音的语气说道:“我刚才去哥哥那里了,可好玩了。”
“哥哥?”
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称呼感到茫然。
长乐试探着问:“兕子,你说的……是‘哥哥’吗?”
她与幼妹相伴时最久,多少能听懂些这孩童的稚语。
“对呀对呀!”
小公主用力点头,对大姐的“聪明”
表示赞许,“哥哥那里可好了,有香喷喷的肉肉,还有会说话的大熊小熊呢!”
她咂咂嘴,显然对美味的食物和那新奇有趣的玩伴印象极为深刻。
与长孙皇后对视一眼,却更加困惑。
孩子太小,话语零碎,实在难以拼凑出清晰的图景。
“兕子,”
放缓了声音,尽量显得平和,“你……还能再去那个地方吗?”
此事至关重要,女儿若这般毫无征兆地消失,又万一去了便不再回来……他不敢深想。
“可以呀!”
小公主答得毫不犹豫,脸上绽开纯真的笑,“哥哥答应我了,我可以去找他玩。”
闻听此言,心中稍定,但疑惑更甚。
他俯下身,目光温和,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耐心,轻声问:“那兕子能不能告诉阿耶,你是怎么去那位哥哥那儿的呢?”
小公主歪了歪脑袋,回想了一下,然后用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语气说:“哥哥说了,想着他住的地方,就能去啦!”
话音甫落,甚至未给人丝毫反应的时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被长孙皇后牢牢抱在怀中的小女儿,竟凭空失去了踪影!
“这……这……”
长孙皇后双臂陡然一空,惊得倒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长乐也是骇然掩口,虽强自镇定,瞳孔亦是骤然收缩。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似自语,又似难以置信的推断:“莫非……真有世外仙人?”
“陛下!”
长孙皇后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住,声音发颤,“兕子她又……这可如何是好?”
长乐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