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脉的大夫收了手,迟疑片刻,才低声道:“珍大爷的元气需好生将养,只是……只是那伤处,已然……无力回天了。”
贾珍骤然睁眼,目光骇人:“说清楚!”
大夫冷汗涔涔:“那处筋骨尽碎,血肉模糊,便是华佗再世也……也接续不上了。”
“哗啦”
一声,榻边几上的杯盏药瓶被贾珍尽数扫落在地。
他膛剧烈起伏,嘶声道:“贾络……那小畜生!蓉儿!去召集人手!我今定要踏平他那武安侯府!”
贾蓉连连叩首,声音发颤:“父亲,去不得啊!我们……我们岂是他的对手?”
贾珍猛地掀开锦被,露出裹着厚厚白布的下身,布上犹渗着暗红。
他死死盯着那处,喉头一甜,一股热血喷溅而出,人随即向后栽倒,昏死过去。
……
神京城外,运河码头。
贾络 船头,衣袂被河风卷起。
浑黄的河水奔涌东去,浪涛拍击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目光掠过水面,忽地在前方不远处凝住——一艘客船有些异样。
“廷烨,”
他并未回头,“靠过去。
那船不妥。”
侍立身后的顾廷烨凝目望去,神色微变:“侯爷,那是盛家的船。”
话音未落,便见那船上人影慌乱奔窜,分明是水匪登船劫掠。
混乱中,一道纤弱身影将一位老妇人并几个仆从推入舱中掩好,自己却 至船舷边。
那是个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回头望了一眼滔滔江水,脸上掠过一丝决然,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河中!
河水瞬间吞没了她,只见几缕发丝和翻涌的衣角在水面挣扎沉浮。
贾络眉峰未动,人已如鹞鹰般掠出船舷,没入水中。
他水性极佳,几下便游至少女身侧,触手所及,臂膀纤细得惊人。
少女已呛了水,意识昏沉,苍白的脸上犹带着跳下时那股孤注一掷的凛然。
倒是倔强。
贾络心中掠过此念,手臂揽住她,利落地带回船边。
早有亲卫伸手接应,将人拉上甲板。
“楚乔,”
贾络湿衣滴水,声音却平稳,“寻套爽衣物与她换上。”
名唤楚乔的女卫应声上前,低头查看时,却微微一怔。
躺在地上的少女双目紧闭,容颜清丽,那眉目轮廓,竟与自己有七八分肖似。
只是气质迥异,一个如深潭静水,隐忍内敛;一个却似寒冰利刃,锋芒暗藏。
贾络也已看清少女样貌。
果然是盛家那位行六的姑娘,盛明兰。
容貌确如记忆中那位名叫赵小骨的伶人,此刻与楚乔并肩,倒真像一对孪生姊妹,只是神韵天差地别。
若将两人置于一处……
他正思忖间,亲卫已将盛家其余人等陆续救起。
那位被孙女奋力护住的老太太,正是勇毅侯府独女出身的盛家祖母。
她略定惊魂,理了理衣衫,便向楚乔温言道:“烦请姑娘引见恩人,老身当亲往拜谢。”
楚乔点头,转身入舱禀报。
片刻后出来,侧身引路:“老太太请。”
盛老太太由侍女小桃搀扶,踏入船舱。
抬头见主位上之人身着九蟒袍服,年轻的面容上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沉静威势,她心头一震,立时便要跪下行礼:“老身拜见武安侯。”
“老人家不必多礼,请坐。”
贾络虚扶一下。
盛老太太告了坐,悄悄打量这位名震朝野的年轻侯爷。
果然是人中龙凤,气度非凡,难怪能立下那等不世之功。
她心中却是百转千回:明丫头此番落水,得遇武安侯相救,不知是祸是福。
以武安侯这般门第,便是盛家嫡女也未必够得上正室之位,何况明兰仅是庶出。
若为妾室……那孩子瞧着性情温顺,骨子里却极有主张,绝非甘于屈就之人。
将来在主母手下度,何其艰难?若再有了子嗣却不能亲自抚养……
她这里思绪翻腾,已忧心至数年之后,贾络却浑然不觉。
忽然船身猛地一震,舱外传来呼喝与兵刃交击之声。
紧接着,刘仁轨大步跨入舱内,甲胄铿锵,抱拳沉声道:“主公,前方有水匪集结拦江。
贼船逾百,人数恐不下万五。”
盛老太太神情骤然凝重。
自古以来横行江河的水盗向来残忍狡诈,水上不同陆地,几乎无处可逃。
若是女眷在船上遭遇水匪,便只有绝路一条。
贾络神色未动,只沉声下令:“众人听令,出舱迎敌。”
刘仁轨肃然应诺。
顾廷烨随贾络行至船首时,盛明兰也已醒来。
她一身玄色劲装,颇有几分利落英气。
“祖母可安好?”
盛老太太连忙握住孙女的手:“明儿,你可无恙?”
盛明兰正要答话,抬眼却望见了对面匪船密集的帆影,心头一紧——这真是才离险境,又入危局。
如何是好?
对面此时传来粗哑的呼喝:“前方的人听着!这段河道归我刘黑七管辖!想过此地,留下钱财性命!”
贾络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知需留多少买路钱?”
刘黑七见这青年虽气宇轩昂,但衣饰华贵,只当是世家子弟出游,便肆意开口道:“老子瞧上你这几条船了。
船上的女人、金银、整船货物,统统留下!”
他拍了拍腰间寒光凛冽的长刀:“若肯照办,或可饶你不死。
否则,我手中这柄披风刀,可不是摆设。”
顾廷烨低声道:“侯爷,刘黑七在运河上名头颇响,麾下皆是精通水战之徒。
若正面交锋,我方胜算不大……须以智谋周旋。”
贾络颔首:“言之有理。”
顾廷烨心中一宽——武安侯采纳了他的建言。
他既随侯爷出行,自当竭力辅佐。
正思忖该用何计策时,却见贾络已然举起手中长枪,朗声喝道:“剿灭水匪,冲锋!”
“冲!”
刘仁舵闻令即转舵,战船直向匪船撞去。
贾络周身骤然腾起一股悍勇无匹的气势,手持长枪纵身一跃,竟凌空掠过水面,稳稳落于刘黑七的主船之上。
霎时间,两船相接,声震天。
顾廷烨怔在原地,一时未能回神。
反倒是盛明兰凝视着那道飞跃而去的背影,轻声低喃:“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何需迂回曲折?”
武安侯之勇,果真名不虚传。
顾廷烨猛然惊醒,拔剑出鞘,亦投身战局。
那道鲜艳的蟒袍在人群中翻飞,顷刻间染上斑驳血色。
盛明兰目睛地望着贾络的身影,手中绢帕不自觉地攥紧。
她在京城虽屡闻其名,如此近在咫尺地目睹,却是头一回。
但见那杆长枪在他手中宛若游龙,所及之处,匪徒纷纷倒地。
刘黑七怒吼一声,掣出背后厚背钢刀,直扑而来。
贾络却神色未改,只轻盈旋身,足尖一点桅杆,凌空跃起。
长枪脱手飞出,如电光般直刺刘黑七面门。
夕阳正好,将少年矫捷的身姿镀上一层金辉。
盛明兰怔怔望着,竟一时失神。
那一瞬,什么小公爷、齐公子……在她眼中,皆不及这少年飞扬的衣袂半分。
刘黑七见那长枪破空而来,心下大骇,本能欲逃,却已不及。
霸王之姿,在落余晖中凛然绽放。
他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此番彻底栽了。
“噗”
的一声,长枪贯颅而过。
贾络 桅杆之上,提起刘黑七的首级,声震河面:“匪首已诛!”
余下水匪见状骇然:“老大死了!”
万余匪众顿时溃如散沙,被大明水师与精锐骑兵瞬息击溃。
始终提心观战的盛明兰与盛老太太,方才还因匪众势大而心惊胆战,转眼却见贾络轻取敌首,群匪瞬即崩解。
她们所乘的船只别说遭匪徒登船,甚至连晃都未曾晃一下。
明兰怔在原地,双唇微启,目光直愣愣地跟着那道提枪的身影。
直到贾络将长枪随手掷于甲板,转身步入舱内,她仍未全然回神。
盛老太太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低声道:“武安侯奔波数,身边连个侍奉的丫鬟也无。
衣裳是为救你才浸透的,你去问问,可需人搭把手?”
明兰脸上倏地一热。
祖母话中深意,她岂会不懂?可心底竟无半分抗拒,反而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许。
盛老太太看得分明——自己年事已高,终有一护不住这丫头。
贾络却不同,年少扬名,手握权柄,若得他青眼,明兰余生便有了倚仗。
何况运河两岸耳目众多,落水被救的事瞒不住,传出去名声便毁了。
眼下,或许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她走到舱门前,指节轻叩。
里头传来一声:“何人?”
明兰静了静心:“盛家明兰。
侯爷可需人伺候更衣?”
贾络眉梢微动——原该是顾廷烨救了她才对。
可那丫头若配个年长许多的,总觉可惜。
既已改了这因果,倒不妨顺势而行。”进来罢。”
明兰推门而入,只见贾络外衫半解,单薄的里衣掩不住挺拔身形。
她耳发烫,强作镇定上前,指尖触上他襟前未解的扣子,微微发颤。
她身量只及他肩头。
贾络垂眸,便瞥见那透红的耳垂,如染霞玉珠。
扣子逐一松开。
当明兰的手移向他腰间束带时,贾络忽然开口:“小小年纪,心思倒沉。”
“人若不顾长远,近忧便追到眼前了。”
明兰轻声应道,“侯爷莫觉得后宅方寸之地,便没有 暗箭。”
“我怎会不知?”
贾络声音低了几分,“别忘了,我也是庶出。
自幼读书过目不忘,反招嫡母忌惮,几次下手不成,索性将我逐出府门。
蛰伏五载,才投了军。”
明兰蓦然抬眸。
那一瞬,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武安侯,忽然褪去了遥不可及的光晕,变得真切可触。
“是了……后宅不见刀光,却处处血色。”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连侯爷这般人物都曾受苦,何况我小娘与幼弟?”
贾络反手握住了她停在自己腰带上的手:“怕么?回京之后,落水之事若被人知晓?”
明兰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本来怕的,现在……不怕了。”
许多压在心底的话,竟自然而然淌了出来。
她从未这样信任过一个人。
贾络掌心温热,将她手指拢住:“不必怕。
后若有难处,自有我在。”
明兰低下头,颊边绯色更深。
这些年来她谨小慎微,只为求个安稳,此刻却像忽然卸下了所有桎梏。
或许从今往后,一切都会不同。
“侯爷,”
她稳了稳微颤的呼吸,“衣裳还湿着,我……先替您更衣。”
贾络依言站定,双臂平展。
盛明兰低眉敛目,仔细替他解下旧衫,又取来新衣为他换上。
她屈膝蹲身,将那块玉佩重新系在他腰际,指尖拂过丝绦时轻巧而稳当。
待衣衫理毕,明兰方直起身,眼底流转着清澈的欢喜。
贾络望向她全然显露的面容,唇角不觉含笑——眼前这姑娘比记忆里戏文中的模样更鲜活灵动,与楚乔确是两种性情:一个似枝头初绽的杏花,另一个却如深潭静立的寒松。
“楚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