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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雍顺帝扫过那一张张低垂的脸,心头漫起无边凉意。

自登基以来,他宵衣旰食,唯愿江山稳、百姓安。

然每欲推行新政,必遭太上皇掣肘。

至于这满殿朱紫——十之 ,皆系四王八公十二侯门下,彼此勾连,同进同退,眼中唯有太上皇而已。

金銮殿内,檀香缭绕,却掩不住那股无形的角力。

御座之侧,那位虽退居深宫却依旧手握乾坤的太上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

“你只瞧见他十五岁便阵斩五千匈奴的悍勇,可曾想过,少年心性,骤登高位,是赏他,还是害他?”

太上皇眼帘微垂,指尖缓缓拨动着一串温润的碧玉念珠,“朝堂之上,众意皆同。

皇帝,国事非一人之私意可决。

若定要赏,一个正三品的昭毅将 ,于他已是恩荣极致。”

话中机锋,冷冽如刀。

不能为我所用的利刃,宁可折其锋芒,也绝不容它落入他人掌中。

若待那少年羽翼渐丰,彻底倒向龙椅上的那位,便是心腹之患。

龙椅之上,雍顺帝的指节捏得发白,宽大袖袍下的手臂因极力隐忍而微微震颤。

丹墀之下,百官垂首,静默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自他御极以来,多少次试图革故鼎新,多少次便被这般轻描淡写地驳回。

那名叫贾络的少年将领横空出世,犹如一道撕裂铁幕的闪电,让他几乎触到了破局的曙光。

然而这曙光能否普照,全系于今这场封赏。

本朝军功之赏,首重“首功”,依敌寇来源分作四等。

北境匈奴与辽东女真的头颅最为金贵,一颗可兑五十两雪银;西南苗蛮次之,值三十两;至于内地反贼,则仅十两。

正因这以首级论赏的旧制易生流弊,良冒功、买卖人头之事时有发生,方特设悬镜司,专司勘验、监察之职。

除却这按颗计数的“首功”,另有“奇功”、“次功”

之别。

在雍顺帝心中,贾络此番并非零星斩获,而是彻底荡平了一个匈奴部落,缴获辎重无数, 当以“奇功”

封爵,方能彰其殊勋。

可此刻,他独坐高台,面对的是太上皇磐石般的意志与满殿沉默的附和。

那只意欲擎天的手臂,终究拗不过更为粗壮的大腿。

昭毅将军,正三品,成了最终定论。

消息如长了翅膀,飞出宫墙,掠过坊市。

神京城内,一家临街的茶馆二楼,凭栏坐着位素衣女子,正是店主赵盼儿。

有熟客笑着打趣:“赵家娘子,今不舞一曲助兴么?听闻那位在你店里留下墨宝、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已被圣上钦封为正三品的昭毅将军了!”

赵盼儿单手托腮,目光漫无目的地洒在窗外熙攘的街景上,轻声重复:“昭毅将军……贾络。”

那双惯常清亮从容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江南烟雨般的薄雾, 而幽深。

那位少年的出现,宛若疾风暴雨后倏然横跨天际的虹霓,绚烂夺目地绽放一瞬,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北境边关。

初遇时,他是吟诗题壁、风姿卓然的翩翩书生;再闻讯时,他已是横刀立马、军功赫赫的朝廷将军。

心底某一处,似乎被这极致的反差轻轻叩动了。

她蓦然回神,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向茶馆 那方小小的舞台。”舞,自然要舞。”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堂内的嘈杂,“但这一曲,不为座上宾客,只为远戍边关的昭毅将军。”

素手微扬,裙袂如流云般轻旋而起,满堂的喝彩与喧嚣,在她起舞的刹那,轰然炸响。

同一时刻,荣国府贾母院中,气氛凝重。

贾政端坐下首,向母亲禀告:“太上皇已有明示,命家中速速查明这位昭毅将军的来历底,以便迎 中。”

贾母倚着软榻,缓缓点头:“既如此,便多派些得力人手,仔细探查。

这贾络难不成真是凭空冒出来的?总该有处源头,有段过往。”

一旁撵着佛珠的王夫人,口起伏略微明显,透出内心的不宁:“老爷,那贾络……当真封了三品将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贾政颔首,面色复杂:“今朝会,皇上本欲为其请爵,奈何太上皇以为,贾络年岁太轻,资历尚浅,此前擢升从四品宣武将军已是破例。

若再行封爵,恐非稳妥。

皇上……只得退一步,赐下正三品昭毅将军之职。”

窗边静立的林黛玉,闻言眸光轻轻一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读书并非只为消遣或点缀,而是真心喜爱,于史册典章多有涉猎。

她深知大周铁律:凡爵位,非关乎社稷安危的军功不可封赐;而封号,非皇帝特旨不能予人。

这“险些封爵”

四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那人的功勋本已触及封爵的门槛,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阻在了门外。

贾络当真无愧勇毅之名,只不知是否便是当年府中那位二爷。

王夫人眼波微动:“老爷,查人不难,可既无画像又无凭据,该从何处入手?倒有一桩——那贾络出征前曾到过赵氏茶坊。”

贾政捻须道:“这有何难。

太上皇近侍赵全曾见过他,已命画师绘了容貌,稍后便差人送来。”

王夫人心头一凛。

无论此人是否当年弃子,今终要见分晓。

区区三品昭武将军,在巍巍荣国公府面前不过蝼蚁。

若证实是贾家血脉……

漠北风沙,便该是他的埋骨处。

回房枯坐半晌,心绪难宁,只得移步佛堂叩响木鱼。

槛外忽有人影——是贾环。

这庶子年岁尚幼,在府中常受轻慢,连周瑞家的仆妇也敢给他脸色瞧。

宝玉屋里二十余婢女簇拥着,许多连名姓都记不全;贾环却只得个彩云使唤,还是与赵姨娘共用的。

看他这般光景,便知当年贾络过着什么子。

王夫人压下眼底厌色,端出慈柔模样:“环儿来了?可是有事?”

贾环垂首:“母亲,我想读书。”

“读书”

二字如针扎进耳中。

当年嫡子贾珠便是为压过庶弟贾络,苦读呕血而亡。

如今这孽种小小年纪也要读书?莫非还想死她的宝玉?若宝玉再有闪失,二房最大的得益者便是贾络兄弟……

她缓缓吐息,将恨意碾碎在齿间:“环儿有志气是好事。

只是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贸然开蒙恐难坚持。

不如先抄经静心——这里有一卷《金刚经》,抄足百遍再来议读书之事罢。”

打发了贾环,她面色骤然结霜。

贾络。

无论你是谁,但凡碍着宝玉的路,这人间便容不得你。

周瑞家的碎步进来:“夫人,画像送到了。”

王夫人倏然起身:“快呈上。”

画纸展开的刹那,她指尖骤然发冷。

五年光阴已将那文弱少年琢成淬玉般的将军,眉宇间尽是沙尘磨出的锐气,可骨相轮廓终究未变——正是荣国府二房那个早该烂在漠北的庶子贾络。

他竟活着?怎可能!

三品昭毅将军,比贾政的工部员外郎还高出四阶。

更可怕的是这孽障才十五岁。

若他归来,宝玉那点光华岂不被碾得粉碎?

“周瑞家的,速往王家送信。

告诉兄长:不惜代价绝不能让贾络踏入神京半步。

漠北……便是他的坟场。”

只要他死在边关,朝廷封赏自会落回荣国府,而宝玉的前路再无人可挡。

“是!”

长街彼端,顾千帆策马破风而来,玄色披风卷起漫天尘烟。

“八百里加急!捷报——闲人退避!”

蹄声如雷滚过青石板路,两侧百姓慌忙闪避,瞥见袍服制式皆知非同小可。

待“捷报”

二字炸开,人忽如 般朝着皇宫方向涌去,窃窃私语里燃起一片灼灼的好奇。

捷报入京。

这消息来得如此急促,如此密集,竟让偌大的神京城有些恍惚。

多少年了?边关传来的,总是烽火,总是告急。

匈奴的铁蹄,女真的弯刀,像悬在头顶的阴云,从未真正散去。

可这几,风气似乎变了。

驿马疾驰送来的,不再是求援的 ,而是接连两封报捷的文书。

“莫非……又是那位昭毅将军?”

长街之上,人流不由自主地汇聚。

临街的绣阁里,赵盼儿刚刚停下舞步,额角沁着晶莹的细汗,气息微促。

窗外骤然响起的喧哗与急促马蹄,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

她提起裙裾,快步移至窗边,凭栏下望。

又是那个风尘仆仆的驿使。

玄色的衣袍,与上次送来捷报时一般无二,沾满漠北的风沙。

他单手控缰,另一手高举着一卷明黄文书,嘶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撕裂了京城的喧嚣:

“捷报——!贾络将军率五千轻骑,深入漠北,荡平匈奴万人部落,斩获无算!”

“是贾络!”

“果然又是他!”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顷刻点燃了整条街道。

惊呼、赞叹、难以置信的议论,轰然炸开。

赵盼儿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口起伏着,眼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是他。

那个不久前才因功擢升的少年将军,竟又立下这等不世奇功!这已非仅仅的“惊才绝艳”

可以形容,这分明是正在书写一段活着的传奇。

她望着楼下沸腾的人海,望着那驿使绝尘而去的背影,水润的眸子里光芒闪烁。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她心底生。

她要更刻苦地练那支舞,待到那一天,凯旋的号角响彻云霄,她要只为那一个人,翩然起舞。

顾千帆的报捷声,像长翅膀的风,迅速卷过神京城的大街小巷。

每一个听到的人口耳相传,激动难抑。

五千对一万!还是对阵以悍勇著称的匈奴骑兵!这不再是惨胜,而是彻彻底底的、酣畅淋漓的大胜!

“贾络……这贾络究竟是何方神圣?”

“姓贾?莫非是宁荣两府的后人?”

“只听闻贾府有位含玉而生的公子,颇有先祖遗风,何曾听过贾络之名?”

疑惑与好奇在百姓间蔓延,不自觉地便将这横空出世的少年英杰,与那显赫了近百年的国公府联系起来。

窗边的赵盼儿听到这些议论,心尖猛地一颤。

若他真是那般煊赫门第的子弟……自己这微末出身,又该如何仰望那等天之骄子?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悄然爬上心头。

此刻,皇宫,大殿。

“退朝——”

内侍拖长的尾音尚未落下,一道急促的身影已冲破殿外的宁静,直闯丹墀之下。

顾千帆风尘满面,甲胄未解,扑跪在地:“悬镜司千户顾千帆,叩见陛下!吾皇 !”

龙椅之上,雍舜帝方才经历了一番太上皇权柄的隐隐压制,正欲拂袖退朝,心中郁结。

顾千帆的突然出现,像一道刺破阴霾的光。

皇帝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派给顾千帆的唯一要务,便是紧盯漠北的贾络,护其周全,尤其防范朝中某些勋贵势力的暗手。

此刻顾千帆自边关疾驰而返,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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