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春 太行山后勤部驻地
雪刚化,土地还很硬,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
蹲在被炸塌了半边的仓库废墟旁,手里拿着细树枝,正在扒拉一堆烧焦的木头。木头下面压着些东西:半截铁钉、几颗扭曲的螺丝、一块烧变形的齿轮。
这是上个月鬼子轰炸留下的。仓库塌了,里面不少东西被埋在下面,或者烧坏了。老赵带人清理了好几天,把还能用的挑出来,剩下的准备当废铁回炉。
没跟大人们一起清理。他自己一个人,在废墟边缘,一点点地扒拉,找那些被漏掉的小东西。
一针。
是的,一缝衣针。针尖已经烧黑了,针鼻儿也变形了,但针身还是直的。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手心仔细看。
针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这还能用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抬起头,看见老吴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他去年冬天上山采药摔断了腿,还没好利索。
“磨一磨,也许能。”说,把针递给老吴。
老吴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针鼻儿都堵了,穿不了线了。”
“那……当锥子用?”问,“扎个眼什么的。”
老吴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会想。行,留着吧,万一有用呢。”
他把针还给。小心地把针放进怀里的小布包——那是秀兰给他缝的,专门装他捡来的“破烂儿”。
布包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几颗完好的纽扣、一小卷还能用的麻线、半截铅笔头、两块大小刚好能当补丁的碎布,还有刚才那针。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在太平年代,扔了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在这里,在这个被封锁、被轰炸、物资极度匮乏的太行山据地,每一样都可能派上用场。
“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老吴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叹了口气,“抠,真抠。”
没说话,继续扒拉那堆焦木。又找到一颗螺丝,虽然锈了,但螺纹还算完整。
“你知道你爹为啥这么抠吗?”老吴忽然问。
抬起头,看向老吴。
老吴的视线投向远处,那里是连绵的太行山,山脊上还残留着冬天的雪线。
“长征过草地的时候,”老吴慢慢说,“你爹——我是说张部长——那时候还是个后勤股长。咱们红四方面军,走到最后,粮食断了,药断了,连草树皮都吃光了。”
停下手里的动作,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你爹管着最后一点家底——小半袋青稞,十几片奎宁,还有……一罐粉。”老吴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那是从土豪那儿缴获的,就一罐。原本是留给重伤员的,但重伤员一个接一个没了,粉就一直留着。”
“后来呢?”
“后来……过草地最艰难的那段,队伍里突然多了个婴儿。”老吴看向,眼神很温和,“就是你。你生母没了,生父也没了,张部长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都快没气了。”
攥紧了手里的树枝。他知道这段往事,张万和跟他讲过,但每次听,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你爹把那罐粉拿出来了。”老吴说,“用他的口粮跟藏族老乡换牦牛,兑着粉,一口一口把你喂活。他自己呢?饿了三天,就靠喝凉水撑着。”
老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走出草地,到了陕北,有人问他:老张,你为个孩子把最后那点粉用了,万一再有重伤员怎么办?”
“他怎么说?”
“他说……”老吴抬起头,看向的眼睛,“他说:粉是死的,人是活的。救了人,粉才没白费。”
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生锈的螺丝。
“可从那以后,”老吴继续说,“你爹就落下了‘抠门’的名声。一粒米、一颗弹、一针,他都算得清清楚楚,谁想多领一点,他能跟人吵半天。”
“为什么?”问,“他不是……很大方吗?为了救我,连粉都舍得。”
“因为救你的时候,他知道了物资到底有多金贵。”老吴说,“知道了每一粒粮食、每一片药,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所以他抠,不是抠门,是……怕浪费。”
老吴站起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还蹲在废墟旁,手里攥着那颗螺丝。
阳光照在焦黑的木头上,蒸腾起淡淡的烟尘味。
—
傍晚,去修理所送他捡来的那些“破烂儿”。
赵师傅正在炉子前打铁,叮叮当当的。看见进来,放下锤子,擦了把汗:“又捡到什么宝贝了?”
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螺丝、齿轮、针、纽扣、麻线……
赵师傅挨个看了看,拿起那颗螺丝,用锉刀刮了刮锈:“这个能用。磨一磨,装个板凳腿什么的。”
又拿起那半截铅笔头:“这个给文书,他正缺笔呢。”
最后拿起那针,看了看,摇头:“这个真废了。针鼻儿堵死了,磨不开。”
说:“那……当锥子用呢?”
赵师傅笑了:“你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留着,回头磨尖了,给被服厂扎皮子用。”
他把东西收起来,又看向:“小子,知道为什么你爹总让你来送这些破烂儿吗?”
摇头。
“他是想让你知道,”赵师傅指了指炉子里的火,“咱们这儿,啥都缺。一块铁、一钉、一寸布,都得用在刀刃上。浪费了,就是罪过。”
想起老吴白天说的话。
救他的时候,张万和很大方。
管物资的时候,张万和很抠门。
这矛盾吗?
好像……不矛盾。
—
晚上,张万和算完账,帮他收拾桌子。账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这个月各部队领取的物资:手榴弹多少箱,多少发,粮食多少斤,药品多少包……
每一笔后面,都有备注:哪个团打了什么仗,消耗多少,缴获多少,伤亡多少。
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独立团,李云龙部,领取手榴弹二十箱。备注:拔除赵庄据点,歼敌三十七人,自损九人。”
九个人。
九条命。
换二十箱手榴弹,值吗?
张万和合上账本,看见在发呆,问:“想什么呢?”
抬起头:“爸,李叔他们……打仗的时候,会浪费弹药吗?”
张万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在旁边坐下,拿起账本,翻到独立团那页。
“你看,”他指着那些数字,“李云龙每次打仗,消耗都比别的团大。有人说他浪费,说他败家。”
“那……是吗?”
“不是。”张万和摇摇头,“他消耗大,是因为他打的仗多,打的仗硬。拔据点,伏击运输队,阻击扫荡……哪一场不是硬仗?哪一场不得用弹药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缴获也多。你看这行——‘缴获二十八支,机枪两挺,弹药若’。算下来,咱们还赚了。”
不太明白:“可是……弹药不是用来敌的吗?赚了亏了,有什么关系?”
张万和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咱们八路军,不是国民党的中央军,有美国佬给装备。咱们的每一颗,都是兵工厂工人一颗一颗造出来的,或者战士们用命从鬼子手里抢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颗——那是捡回来的训练弹,底火已经击发过了。
“这颗,”张万和说,“造它,需要铁,需要,需要工人花时间。运它,需要人背马驮,可能还得穿过鬼子封锁线。发到战士手里,可能就决定了一场战斗的胜负,一个战士的生死。”
他把放在手心:“你说,它能浪费吗?”
握紧。金属冰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
“不能。”他说。
“对,不能。”张万和点头,“所以李云龙消耗大,我不怪他。只要他打的仗该打,用的弹药该用,我就不怪他。我抠,抠的是那些不该浪费的——训练时乱打枪,吃饭时剩饭,衣服破了不补直接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生父常铁山,当年为什么牺牲?”
的心一紧。
“为了掩护一批过冬物资。”张万和说,“那批物资里有棉衣,有药品,有粮食。如果被鬼子抢了,或者糟蹋了,不知道多少战士会冻死、饿死、病死。”
他看向:“你生父用命换来的东西,我能让它浪费吗?”
的喉咙哽住了。他摇摇头。
“所以啊,”张万和摸摸他的头,“我抠,不是因为我小气。是因为我见过,物资到底有多金贵。是因为我知道,每一份物资背后,都可能有人为它流过血,甚至……送过命。”
窗外,夜色渐浓。油灯的光在张万和脸上跳跃,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忽然觉得,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张万和。
理解了那个在账本上锱铢必较的后勤部长。
理解了那个为了救他舍得拿出最后粉的养父。
他们是一个人。
一个知道“物”的重量的人。
—
几天后,跟着老赵去兵工厂送原料。
兵工厂在更深的山洞里,外面伪装得很好,走到跟前才能看见洞口。里面空间很大,机器轰鸣,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混合的刺鼻气味。
工人们正在忙碌。有的在车床上加工壳,有的在灌装,有的在组装手榴弹。每个人都专注,认真,手上的动作快而稳。
站在洞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探知扫过整个车间。他能“看见”每一台机器的运转状态,能“感觉”到原料的流动,能“听见”那些金属零件在加工中发出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筐里。
里面是废品:变形了的壳,哑火的底火,没铸好的手榴弹壳……
一个老师傅走过来,把筐里的东西倒进旁边的熔炉里——回炉重造。
走过去,蹲在筐边。他捡起一个哑火的底火,仔细看。底火的结构很简单,就是个小铜帽,里面装着击发药。这个哑火了,可能是药受了,或者装配时出了问题。
“小征,看啥呢?”老师傅问。
“这个……还能修吗?”举起底火。
老师傅摇头:“修不了。药废了,就得回炉。铜还能用。”
没说话。他把底火握在手心里。
回炉。熔成铜水,再铸成新的。
可是……铸造需要燃料,需要时间,需要人力。
如果能修好呢?
他的探知仔细扫描着这个小小的底火。结构很简单,问题出在击发药上——药粉结块了,不均匀,所以打不响。
如果……把坏药倒出来,换上好药呢?
他想起张万和的话:每一份物资背后,都可能有人为它流过血。
这个底火,从采矿到炼铜,从加工到运输,再到兵工厂组装,每一步都凝聚着人的劳动,甚至可能是冒着生命危险完成的。
现在,因为它哑火了,就要被扔进熔炉,重新来过。
太……浪费了。
站起身,走到老师傅面前:“爷爷,我能……试试修这个吗?”
老师傅愣了:“修?怎么修?”
“把坏药倒出来,换好药。”说,“铜帽还是好的。”
“那不行。”老师傅摇头,“底火是一次性的,拆了就废了。而且太危险,里面的药不稳定,一不小心就炸了。”
低下头。他知道老师傅说得对。但他还是觉得……可惜。
他走到熔炉边,看着那个哑火底火被扔进通红的炉火里。
铜帽很快熔化了,变成一滴铜水,和其他废料混在一起。
再也分不出来了。
—
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沉默。
老赵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没说话。
晚上,张万和又在算账。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他整理单据。
忽然,张万和叹了口气。
“怎么了,爹?”
“这个月,兵工厂的废品率又高了。”张万和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壳报废百分之五,手榴弹壳报废百分之三。算下来,等于白了一天。”
想起白天在兵工厂看到的那筐废品。
“爹,”他小声问,“那些废品……真的只能回炉吗?”
张万和抬起头:“不然呢?”
“能不能……修?”说,“比如壳变形了,能不能敲回去?底火哑火了,能不能换药?”
张万和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知道修一件东西,比造一件新的,要多花多少工夫吗?”
摇头。
“有时候,多花三倍五倍的工夫,还不一定能修好。”张万和说,“而且修的时候,可能把好零件也弄坏了。所以兵工厂有规定:废品率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超过的就回炉,不修。”
“可是……”想起那个被扔进熔炉的底火,“那都是……做好的东西啊。”
张万和沉默了。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那都是做好的东西,都是工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浪费了,谁都心疼。”
他转过身,看着:“但有时候,心疼也没用。咱们人力有限,时间有限,原料有限。得算总账——是把人力花在修废品上,还是花在造新品上?哪个更划算?”
低下头。他懂张万和的意思。这是取舍。
可是……他还是觉得,那些被浪费掉的东西,像一针,扎在心里。
“不过,”张万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你能这么想,爹很高兴。知道心疼东西,就是知道心疼人。因为东西是人做的,是人运的,是人用的。”
他拍拍的肩膀:“以后你管物资,记住今天这种感觉。该省的时候省,该花的时候花。但无论如何,别让东西白白糟蹋了。”
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兵工厂的熔炉边,看着无数哑火的底火、变形的壳、破损的零件,被扔进通红的炉火里。
他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看着里面的“破烂儿”:针、螺丝、纽扣、麻线……
每一件,都微不足道。
但每一件,都被人需要过,使用过,珍惜过。
他把布包重新收好,贴身放着。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烙印,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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