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快俩月了。
这天，家里来了客人。
不是李守礼那样的亲戚，而是村里的邻居——王大嫂。
王大嫂三十多岁，是个健壮的农妇。她挎着一篮子野菜，笑呵呵地进了院子。
“他嫂子，”王大嫂说，”我来给你送点野菜。”
刘氏赶紧迎出来：”哎呀，王大嫂，你太客气了。”
“客气啥。”王大嫂笑着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对了，我听说青山满两个月了？”
“是啊，满两个月了。”刘氏说。
“那我看看孩子。”王大嫂走进正屋，看到躺在炕上的青山。
“哎哟，长得真好。”王大嫂凑过来看，”眼睛真亮，皮肤真白。”
李青山睁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他不太明白，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来家里。
但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的眼神很友善，没有恶意。
“他嫂子，”王大嫂一边看青山，一边跟刘氏聊天，”听说最近村里有不少人在说闲话呢。”
刘氏愣了一下：”啥闲话？”
“就是你家的…”王大嫂压低声音，”满月礼的事。”
刘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当然知道，张氏和陈氏在村里说过满月礼的事。
但没想到，已经传得这么广了。
“她们说啥了？”刘氏问。
“也没说啥。”王大嫂说，”就是抱怨婆婆偏心,鸡蛋都给大房吃。还说你们占了便宜,二房三房吃了亏。”
刘氏叹了口气：”她们就爱嚼舌。”
“可不是嘛。”王大嫂说，”村里人都知道了。不过你也别太在意,大家都明白,长孙就该多疼点。她们就是眼红。”
刘氏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李青山躺在炕上，听着她们的对话。
虽然听不太懂全部内容，但能听明白几个关键词——
闲话、鸡蛋、偏心、眼红。
他忽然明白了，二婶三婶在村里说了大房的坏话。
说了给他吃鸡蛋的事。
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看来，”长孙”这个身份，虽然让爷爷疼他，但也引来了别人的嫉妒。
王大嫂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但她说的话，让刘氏心里堵得慌。
当天晚上，刘氏跟丈夫说：”长河，你听说了吗？二婶三婶在村里说闲话。”
“听说了。”李长河闷闷地说。
“你咋看？”刘氏问。
李长河想了想：”让她们说去。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又没做啥亏心事,怕啥?”
刘氏叹了口气：”可她们这么说,对你名声不好。”
“名声能当饭吃?”李长河说，”现在的子,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名声?”
刘氏不说话了。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但还是心里不舒服。
李青山在炕上听着,心里也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家族,有矛盾。
而且矛盾越来越深了。
几天后,村里办喜事。
是村东头李家的儿子娶媳妇。
虽然不是李守仁这一房的亲戚，但同一个李氏家族,还是要去随礼。
李守仁带着儿子孙子去了。
酒席摆在院子里,摆了十来桌。
桌上摆着酒菜——有肉、有鱼、有鸡，都是好东西。
李守仁抱着青山,坐在主桌。
“来来来,都喝!”李守仁端着酒碗,声音洪亮。
周围的人都纷纷举碗。
“李老爷子好福气啊,得了长孙!”
“可不是嘛,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青山听着这些话,虽然不太明白,但能感觉到气氛很热闹。
大家都在笑,都在喝酒。
酒过三巡,开始上菜。
李守仁夹了一块肉,吹了吹,喂给青山吃。
“来,青山,吃肉。”
青山张嘴,咬了一小口。
肉有点咸,但很香。
这是他第一次吃肉,味道很好。
“哎哟,青山会吃肉了?”旁边的人说。
“嗯,给他尝尝。”李守仁笑着说。
李青山吃着肉,看着周围的人。
都是村里的邻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
但青山能感觉到,有些人的笑容里,带着别的味道。
比如坐在另一桌的张氏和陈氏。
她们也在吃肉喝酒,但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
那种眼神,不是友善的。
带着羡慕、嫉妒、还有一丝丝的敌意。
青山心里明白,她们在看什么。
看他吃肉。
看爷爷给他夹菜。
看爷爷对他的疼爱。
然后心里不舒服。
这就是人性。
人性的复杂。
酒席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李老爷子,您孙子都快三个月了,眼睛那么亮,将来肯定聪明。要不,您给孙子讲讲古朝代的事,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李守仁喝了点酒,兴致很高:”好!我就给你们讲讲,我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
“我年轻的时候,可不是种地的。”李守仁说,”那时候,我跟着你太爷爷做生意,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东西。”
“我去过西安府,看过大雁塔。那塔可有年头了,唐代建的,高着呢。”
“我去过延安府,见过黄河。那河可宽了,水是黄的,一眼望不到边。”
“我还去过太原府,见过晋祠。那是供奉唐叔虞的庙宇,香火很旺。”
周围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青山躺在爷爷怀里,听着这些话。
西安府、延安府、太原府、大雁塔、黄河、晋祠…
他努力记住这些地名。
这些都是爷爷去过的地方。
虽然他现在还太小,去不了。
但将来,他也许能去。
能比爷爷走得更远。
看到更多的东西。
讲完这些,李守仁又开始讲朝代的事。
“你们知道吗?”李守仁说,”现在这个大明,立国都快三百年了。”
“太祖朱元璋从乞丐做到皇帝,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后来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又派郑和下西洋,那也是何等的威风。”
“可是后来…就不行了。”
李守仁叹了口气,”皇帝一个比一个不争气,要么不上朝,要么就知道玩乐。朝廷里党争不断,东林党跟魏忠贤斗来斗去。朝政一塌糊涂。”
“再加上天灾人祸,旱灾、水灾、蝗灾,到处都是。老百姓的子,越过越苦。”
周围的人都点头称是。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党争、朝政,但知道子确实越过越苦了。
青山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时代,不太平。
有战争,有天灾,有人祸。
而且,情况会越来越糟。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时代,即将迎来巨变。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巨变。
也不知道,那个巨变会带来什么。
酒席结束后,李家一家人往回走。
路上,李守仁还在絮絮叨叨。
“青山啊,”李守仁说,”你将来要读书,考功名,做官。到时候,咱李家就兴旺了。”
“你爹这一代,不行,只会种地。你那一辈,要改命。”
“要改命,就得读书。”
李青山听着,虽然不太明白”改命”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爷爷的期望。
那种期望,很重,很沉。
他心里暗暗发誓,不能辜负爷爷。
虽然现在还小,但总有一天会长大。
到时候,要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
青山躺在炕上,翻来覆睡不着。
脑子里又开始闪画面了。
这次是一个图书馆。
很大的图书馆,书架高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
他穿行在书架间,拿下一本又一本书。
《明史》、《明实录》、《明季北略》、《烈皇小识》…
这些书,都是关于明朝的。
他认真地读着,记着,仿佛在为将来做准备。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到了自己。
坐在电脑前,打论文。
论文的题目是——《明末农民起义的财政原因分析》
他写得认真,时不时翻翻资料。
旁边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一块没吃完的三明治。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梦。
青山忽然明白,那些不是梦。
是回忆。
他曾经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一个有图书馆、有电脑、有咖啡的世界。
而且,他在研究明朝。
研究这个他现在身处的时代。
这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
他记得自己在写论文。
记得自己在讲课。
记得自己在开会。
然后…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怎么变成了一个婴儿?
这些记忆,到哪里去了?
青山努力想要回想,但越想越头疼。
最后只能放弃。
算了,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
他还是个婴儿,能做什么呢?
只能等待。
等待长大。
等待能做点什么的那一天。
第二天,青山表现得更像婴儿了。
他想吃就哭,不想睡就闹,看到新奇的东西就咿咿呀呀地叫。
刘氏很高兴:”咱青山越来越有精神了。”
李守仁也笑了:”就是,孩子嘛,就该这样。”
只有青山自己知道,他在装。
装作一个正常的婴儿。
不让人发现他的秘密。
不让人知道,他脑子里那些奇怪的画面。
但这天,邻居来串门了。
是住在村西头的赵大嫂。
她来借盐,说家里的盐用完了,能不能借点。
刘氏爽快地借给了她。
赵大嫂很感激:”他嫂子,你人真好。对了,你听说了吗?村里有人说闲话呢。”
“又说我家?”刘氏问。
“不是说你家。”赵大嫂说,”是说村里别的事。说村东头的王老汉,把自己家的地卖了,五亩地才卖了五两银子。买地的还是城里的财主。”
“王老汉哭得老泪纵横,说那是祖上三代传下来的基业,可没办法,一家老小要吃饭,不卖地,就得饿死。”
刘氏听了,叹了口气:”今年这灾年,不知道多少人要饿死。”
“可不是嘛。”赵大嫂说,”听说县里已经开始有人断粮了。咱村还好,暂时还没断粮的。但再这么下去,怕是也撑不住。”
李青山躺在炕上,听着她们的对话。
虽然听不太懂全部内容,但能听明白几件事——
有人在卖地。
有人在挨饿。
今年是个灾年。
而且,情况会越来越糟。
他心里忽然明白,爷爷说的”灾年”,是什么意思了。
灾年,就是饿肚子。
就是有人卖地。
就是有人饿死。
这个时代的生存,真不容易。
赵大嫂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但她说的话,让刘氏心里很不安。
当天晚上,刘氏跟丈夫说:”长河,你说今年这子,能撑过去吗?”
“撑不过去也得撑。”李长河说,”能咋办?死了倒是解脱了,可活着的人咋办?”
刘氏不说话了。
李青山听着父母的对话,心里也很难受。
他开始明白,这个时代的生活,有多艰难。
不是吃好穿好,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而他,作为这个家的孩子,也有责任。
虽然现在还小,但总有一天会长大。
到时候,要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不能让父母这么辛苦。
不能让家人挨饿。
这是他的责任。
夜深了,李青山还醒着。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爷爷讲走南闯北的经历。
讲家族的历史。
邻居讲村里的闲话。
父母讨论生活的艰难。
记忆中的那些碎片——高楼、汽车、图书馆、电脑…
这一切,都在他小小的脑袋里盘旋。
他忽然明白,自己来到了一个特殊的时代。
一个即将迎来巨变的时代。
虽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能感觉到,改变即将来临。
而他,作为这个时代的一员,也许能做点什么。
改变点什么。
虽然现在还小,但有的是时间。
慢慢长大,慢慢学习,慢慢准备。
总有一天,他能做到。
李青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又会看到什么?
听到什么?
学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期待着。
期待这个陌生的世界,给他更多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