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两个半月大了。
这段时间,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看得也越来越清楚。
不再是刚出生时那种模糊的光影,而是能看到真实的世界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天清晨,李青山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屋顶是土坯的,黄褐色的,上面有些裂纹。一横梁横跨屋顶,上面搭着椽子,椽子上铺着苇席,苇席上抹着泥。
这是…什么地方?
他努力回忆,但脑子里一片混沌。
隐约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高楼、汽车、灯光…
但那些画面太遥远了,像是梦一样。
眼前这个真实的世界,才是他现在所在的。
一个低矮的屋子,土坯墙,纸糊的窗户,土炕,木桌…
一切都很简陋。
但又很真实。
“青山醒了?”
刘氏的声音传来。
李青山转过头,看到母亲走了过来。
母亲三十六岁,但在李青山眼里,她看着挺老的。
脸上有些皱纹,手上有些老茧,衣服是粗布做的,打着补丁。
但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温柔。
“饿了吧?娘给你喂。”刘氏坐到炕边,抱起青山。
李青山躺在母亲怀里,吃着。
母亲的怀抱很温暖,有香味,有汗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那是母亲的味道。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墙上挂着一个筐,里面放些杂物。
墙角有个缸,不知道装的什么。
炕头有个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个水杯。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但这一切,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吃完,刘氏把青山竖起来抱,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打嗝。
“嗝——”
李青山打了个嗝,感觉舒服多了。
刘氏把他放在炕上,去院子里洗衣服了。
青山躺在炕上,看着窗户。
窗户是纸糊的,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明亮。
他能听到院子里的声音——
鸡在叫,咯咯咯的。
水在流,哗哗哗的。
母亲在搓洗衣服,唰唰唰的。
还有远处传来的人声,狗叫,牛哞…
这就是明朝农村的声音。
李青山听着,觉得很新奇。
虽然他不知道这叫”明朝”,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不同于记忆中那个世界的时代。
一个更原始、更朴素的时代。
这天上午,李守仁来了。
老头子抱着孙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青山啊,”李守仁说,”你看这枣树,等秋天就能结枣了。到时候给你吃。”
青山看着那棵枣树。
树不高,也就两三米,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树很粗,皮是深褐色的,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这棵树,应该有些年头了。
“你爹小时候,就爬这棵树。”李守仁絮絮叨叨地说,”有一次掉下来,摔得屁股开花,哭了半天。”
青山咿咿呀呀地叫着,虽然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爷爷话语中的温情。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李守仁继续说,”做过生意,走过不少地方。去过西安府,去过延安府,甚至还去过太原府。”
“那时候路不好走,全靠两条腿。有时候还要翻山越岭,遇到狼,遇到土匪,差点就没命了。”
青山听着,努力理解这些话。
西安府?延安府?太原府?
这些地名,听起来很陌生。
但他能听明白一件事——爷爷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
这个老头,不是普通的农民。
他见过外面的大世界。
正说着,李长河从地里回来了。
父亲四十岁,但看着像五十多。
脸晒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衣服上沾着泥土。
他看起来很累,但眼神中有种坚毅。
“爹,”李长河说,”地里的麦子长得不太好。今年天旱,怕是又要减收。”
“我知道。”李守仁叹了口气,”但这能咋办?天要下雨,爹也拦不住。只能省着点吃,熬过这个灾年。”
“家里的存粮,还能撑多久?”李长河问。
“撑到秋收,应该没问题。”李守仁说,”但秋收要是还不好,那就麻烦了。”
父子俩都沉默了。
青山躺在爷爷怀里,听着他们的对话。
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是”秋收”、什么是”存粮”,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沉重。
一种生活的沉重。
下午,王氏来了。
抱着青山,给他剥鸡蛋。
“来,乖孙孙,吃鸡蛋。”王氏笑眯眯地说。
青山张嘴,咬了一口。
真香。
煮熟的蛋黄,绵绵的,沙沙的,很好吃。
他吃得津津有味,蛋黄渣子掉了一嘴。
王氏笑着给他擦嘴:”慢点吃,别噎着。”
就在这时,张氏从外面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婆婆,您给青山吃鸡蛋呢?”张氏问。
“啊…是啊。”王氏有些尴尬。
“哦。”张氏冷笑一声,”我就说嘛,满月礼里的鸡蛋,都给大房吃了。”
王氏脸色一沉:”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啊。”张氏说,”就是说说。反正青山是长孙,鸡蛋都给他吃,应该的。”
“你…”王氏有些生气。
“我咋了?”张氏不依不饶,”我只是说说而已,又没做啥坏事。”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青山吃着鸡蛋,看着她们吵架。
他不太明白她们在吵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很紧张。
一种不友好的气氛。
刘氏听到了,赶紧出来劝架。
“娘,二婶,别吵了…”刘氏说。
“不是我要吵。”张氏说,”是婆婆偏心!鸡蛋都给大房吃,我们二房三房吃啥?”
“鸡蛋是满月礼收的,就是给青山的!”王氏也生气了。
“青山是孙子,二虎就不是孙子了?”张氏说,”凭啥青山能吃鸡蛋,二虎就不能?”
王氏被噎住了。
是啊,二虎也是孙子。
可…
可青山是长孙啊。
长孙就该多一份疼爱,这是规矩。
但张氏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婆婆偏心,偏到大房去了。
青山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他是特别的。
因为他是”长孙”。
虽然他不太明白”长孙”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这个身份让爷爷和格外疼他。
也让二婶三婶格外眼红。
这天傍晚,李家来了客人。
是李守仁的堂弟李守礼,带着媳妇来的。
“大哥,”李守礼说,”听说咱家青山长得不错,我来看看。”
李守仁把孙子抱给堂弟看。
李守礼仔细端详着青山,青山也看着他。
这是个陌生的老头,大概六七十岁,白胡子,脸上满是皱纹。
但眼神挺和善的。
“哎哟,”李守礼说,”这孩子眼睛真亮。而且…咋说呢,感觉不像个婴儿。”
“啥不像个婴儿?”王氏问。
“就是…”李守礼想了想,”眼神太静了。你看别的娃,要么哭要么闹,要么迷迷糊糊的。这娃倒好,睁着眼睛看人,跟个小大人似的。”
王氏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也有同感。
青山这孩子,从出生开始,眼神就不太像婴儿。
太亮,太静,太…清醒了。
但她没往外说,只是笑着说:”那是青山聪明。”
“聪明是聪明,”李守礼说,”就是…有点怪怪的。”
青山躺在堂叔怀里,听着大人的对话。
他不太明白”不像个婴儿”是什么意思。
但他能感觉到,堂叔的话里,带着一种疑惑。
一种对他这个”婴儿”的疑惑。
难道自己表现得太不正常了?
青山心里有些紧张。
他决定,以后要更注意。
要装得更像个婴儿。
该哭就哭,该闹就闹,不能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人。
不然会被人发现的。
被发现什么?
他也不知道。
但直觉告诉他,要藏好。
夜里,青山躺在炕上,翻来覆。
脑子里又开始闪画面了。
这次是一辆车。
四个轮子的铁壳子,在公路上跑。里面坐着人,有空调,有音乐,很舒服。
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
高楼大厦,灯火辉煌。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那是一个繁华的世界。
一个现代化的世界。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到了自己。
一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打字。
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文字,好像是论文。
题目是——《明末农民起义的财政原因分析》
他认真地写着,时不时翻翻资料。
旁边放着一堆书,《明史》、《明实录》、《明季北略》…
这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梦。
青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画面,不是梦。
是回忆。
他曾经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一个有高楼、汽车、电脑的世界。
而且,他在研究明朝。
研究这个他现在身处的时代。
这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脑子里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只有一片空白。
他努力想要回想,但越想越头疼。
最后只能放弃。
算了,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
他还是个婴儿,能做什么呢?
第二天,青山表现得更像个婴儿了。
他想吃就哭,不想睡就闹,看到新奇的东西就咿咿呀呀地叫。
刘氏很高兴:”咱青山越来越有精神了。”
李守仁也笑了:”就是,孩子嘛,就该这样。”
只有青山自己知道,他在装。
装作一个正常的婴儿。
不让人发现他的秘密。
这天,李长河要去赶集。
集上在镇上,离李家庄有十里路。
李长河赶着牛车,带着媳妇和儿子一起去。
青山第一次出远门,被母亲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着周围。
牛车走得很慢,车轮在土路上滚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路边是田野,种着麦子。
麦子长得矮矮瘦瘦,叶子都黄了,明显是缺水。
青山看着这些麦子,忽然明白了爷爷说的”天旱”是什么意思。
不下雨,庄稼就长不好。
庄稼长不好,就没有粮食吃。
没有粮食吃,就要饿肚子。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艰难。
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
镇上比李家庄热闹多了。
有铺子,有摊位,有来来往往的人。
李长河把牛车停在镇口,带着刘氏和青山进了集。
集上卖什么的都有——
粮食、蔬菜、布料、铁器、陶器…
还有卖鸡的,卖鸭的,卖猪崽的。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青山看着这一切,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
这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李长河来到粮摊前,问了问粮价。
“麦子咋卖?”李长河问。
“四百五一斗。”粮贩说。
“这么贵?”李长河皱眉,”上个月才四百。”
“这我能咋办?”粮贩摊手,”今年天旱,收成不好,粮价当然涨。你要不买,别人也买。”
李长河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买了两斗麦子。
虽然贵,但没办法。
家里要吃饭。
青山看着父亲掏钱,一串一串的铜钱,数了好几遍。
那是家里辛苦攒下来的钱。
现在,都换成粮食了。
这个时代的生活,真不容易。
买完粮食,李长河又带着媳妇去看布料。
“给青山做件新衣裳。”李长河说,”孩子长大了,该穿点好的。”
刘氏挑了一块蓝布,虽然不贵,但料子还算结实。
“就这块吧。”刘氏说,”等有空了,我给青山做件衣裳。”
青山看着那块布,心里有些感动。
父亲母亲虽然穷,但对他很好。
给他买最好的,给他吃最好的。
这就是家人。
这个时代的家人。
回家的路上,青山躺在母亲怀里,想着今天看到的一切。
这个陌生的世界——
土坯房、土路、牛车、集市、粮价…
还有父亲母亲脸上的疲惫,爷爷头上的白发…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一个贫穷、辛苦、但又有温度的生活。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好好珍惜。
珍惜这个家,珍惜这些人。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傍晚回到家,李长河把粮食卸下来,放进仓房。
刘氏开始做晚饭,玉米面糊糊,配上点咸菜。
简单,但能吃饱。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李守仁又开始了他的”畅想”。
“青山啊,”爷爷说,”等你长大了,爷爷送你去读书。读书,考功名,做官。到时候,咱们李家就兴旺了。”
青山听着,虽然不太明白,但能感觉到爷爷的期望。
那种期望,很重,很沉。
但他心里明白,自己要努力。
不辜负爷爷的期望。
虽然现在他还只是个两个半月的婴儿,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有时间。
慢慢长大,慢慢学习,慢慢准备。
总有一天,他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夜深了,一家人都睡了。
青山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天这一天,他看到了很多。
认识了很多。
虽然这个世界很陌生,很贫穷,很艰难。
但这也是他的世界了。
他要在这里生活。
在这里长大。
在这里,书写自己的故事。
李青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现代的画面又闪过——
高楼、汽车、电脑、飞机…
那些东西,已经离他远去了。
现在是明朝。
万历四十四年。
一个即将迎来巨变的时代。
而他,将在这里,开始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