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渐渐沉下去,残阳的余晖把暖阁外的回廊影子拉得瘦长,像一道刻在青砖上的疤,冷寂地趴在地上,连风掠过都带不起一丝暖意。
楚皓月失魂落魄地从寝殿踉跄着回来,玄色袍角沾着尘土与枯枝碎屑,指尖还留着翻找旧物时被木刺划破的细小伤口,凝着淡淡的血丝。他没敢立刻踏进暖阁,只倚在廊下朱红柱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剥落的漆皮,红屑沾在伤口上,混着血丝,像极了那年她指尖划破时,渗出来的那点艳色。望着那扇半掩的雕花窗棂,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涩意,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风卷着廊外的海棠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叶片早已泛黄发脆,碾过青砖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叹息,又像那年冷苑里,她趴在他肩头,哼着不成调的歌。
暖阁里的安神香,还在一缕缕地往外飘,混着淡淡的药香,缠上他的衣襟,勾着他的鼻尖。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纱,他能看见沈念辞的身影——她还坐在那张铺着兔毛软垫的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小木鸭,脑袋一点一点的,睫毛垂着,像是有些犯困。
李嬷嬷站在她身侧,正轻轻替她拢着滑落的衣襟,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楚皓月的喉结滚了滚,脚步像是灌了千斤铅,怎么也迈不开。方才在寝殿翻找时的疯魔与嘶吼,此刻尽数化作了心口的钝痛,一下下碾着,疼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宫人回话时的惶恐,想起冷苑旧址早已被翻新的荒芜,想起那只被他亲手摔进泥水里的木鸭,心头就像被一只铁手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小木鸭……要乖乖的……”
暖阁里传来沈念辞软糯的呢喃,声音不大,却像一细针,清晰地扎进楚皓月的耳朵里。他看见窗纱后的影子动了动,沈念辞把小木鸭轻轻贴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笨拙地摩挲着鸭嘴处的牙印,那是她当年换牙时,咬出来的浅浅痕迹。她的语气里满是孩童般的认真,“小宝贝要和小木鸭做好朋友……等九郎来,我们一起……”
后面的话,她没说全,只是含混地哼起了那首残缺的儿歌。调子跑得厉害,却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像那年春里,落在他手背上的海棠花瓣。
楚皓月闭上眼,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被遗忘了许久的片段,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
那年春,冷苑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他蹲在海棠树下雕木鸭,沈念辞缠在他身边,羊角辫上沾着花瓣,非要抢过刻刀自己试试。她的小手攥着冰凉的刻刀,笨手笨脚地在木头上划着,结果鸭子没雕出分毫,反倒把自己的指尖划了一道小口。
她瘪着嘴,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只是举着受伤的手指凑到他面前,小声撒娇:“九郎,疼……”
他当时慌得不行,连忙拉过她的手,用自己的衣襟替她擦去血珠,又放在嘴边轻轻吹着。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春光,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绒毛。
“不哭,”他哄她,声音软得一塌糊涂,“等我雕好两只,一只给你,一只我留着。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木鸭,好不好?”
她立刻破涕为笑,重重地点头,还不忘踮着脚尖叮嘱:“要一模一样的!还要系红绳!红绳要最艳的那种!”
红绳……
楚皓月的睫毛颤了颤,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落下来,砸在他掌心的伤口上,疼得他猛地一颤。
原来,那些被他抛在脑后、嗤之以鼻的约定,她竟记了这么久。久到颠沛流离,久到痴傻失忆,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攥着那只木鸭,守着当年的承诺。
而他,却亲手把另一只,埋进了泥水里,埋进了岁月的尘埃里,连同他们的少年时光,一起碾得粉碎。
“陛下。”
李嬷嬷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扇窗。晚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白发。她的目光落在楚皓月身上,没有了方才的讥讽与斥责,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像被秋霜打过的枯草,“天凉了,进殿吧。公主刚睡着,别惊着她。”
楚皓月抬眼,望着窗内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喉间哽咽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字:“好。”
他抬脚,一步一步地往暖阁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疼得钻心。
廊外的残阳彻底落下去了,暮色像一张温柔的网,缓缓笼罩下来,把整座宫殿都裹进了沉寂里。暖阁里的烛火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映在楚皓月的脸上,明明灭灭。沈念辞抱着木鸭熟睡的影子,投在青砖上,小小的一团,像当年海棠树下,缩在他身边的模样。
夜深人静时,楚皓月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暖阁,独自回到了尘封多年的冷苑偏殿。他遣退了所有宫人,落了锁,殿门“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殿内只点了一盏昏灯,灯芯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道摇摇欲坠的魂。
案上摆着他寻来的桃木段,纹理与当年的那块一模一样,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刻刀,和记忆里的那把,分毫不差。
他坐在案前,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攥紧了刻刀,一下下往桃木上划去。他想复刻当年的小木鸭,想雕出一模一样的纹路,想系上最艳的红绳,凑成一对,送到她的枕边,赎他当年的罪。
可当年雕木鸭时的轻松与欢喜,此刻竟半点也寻不回来。
刻刀在他手里像是生了锈,不听使唤。指尖的旧伤崩裂,鲜血渗出来,滴在桃木上,晕开深色的痕,他却浑然不觉。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当年她蹲在身边咯咯笑的模样,想着她那句“要一模一样的”,手下的力道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木屑簌簌落下,堆满了案头,又簌簌落在地上。
可那些桃木疙瘩,歪歪扭扭,扁的扁,歪的歪,没有一只有半分当年小木鸭的憨态,更像一堆毫无生气的废木头,像他此刻,破碎的心。
他不甘心,又换了一块桃木,重新下刀。
一刀,两刀,三刀……
案上的桃木段越来越少,地上的木头疙瘩越来越多。烛火燃了又熄,他又重新点上,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映着他鬓边的白发,竟像染上了霜雪,刺目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也握不住刻刀,“哐当”一声,刻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在死寂的殿宇里格外刺耳,像敲碎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楚皓月缓缓瘫坐在地,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落在满地的木头疙瘩上。那些丑陋的、笨拙的木头,像一个个嘲讽的符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终于明白,不是刻刀钝了,也不是桃木不好,是他的心碎了。
当年雕木鸭时,心里装着的是春光,是她的笑靥,是对未来的期盼;如今心里装着的,只有悔恨,只有钝痛,只有再也拼不回来的过往。
这样的心境,怎么可能雕得出当年的小木鸭?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从腔里溢出来,低沉而嘶哑,像受伤的兽在暗夜里悲鸣。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砸在木头疙瘩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像当年摔碎的木鸭旁,那滩浑浊的泥水。
殿外的更漏一声声响着,从三更到四更,再到五更。梆子声敲得人心慌,一下下,敲碎了漫漫长夜。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满地的木头疙瘩上,也落在楚皓月苍白的、泪痕交错的脸上。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鬓边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像落了一场永远化不开的雪。
他就那样靠着墙壁,静坐着,呜咽着,从暮色沉沉坐到了天光破晓。
窗外的海棠树,落了一夜的叶,此刻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寥寥几片残叶,在晨风里微微发抖,像在替他,无声地叹息。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就像那只被他摔碎的木鸭,就像他们之间,被岁月和猜忌碾碎的过往。
而他能做的,只有守着这一方暖阁,守着怀里抱着木鸭熟睡的她,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偿还,一点点赎罪。
哪怕,她永远都认不出他了。
哪怕,这份赎罪,终究是一场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