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坐在分局询问室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她穿着素色的针织衫和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秀但略显苍白,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就像她职业给人的印象:安静、内向、一丝不苟。
“沈女士,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陈国华开门见山。
沈静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是因为楚先生的事吧。我是他邻居,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你和楚宏熟吗?”
“算是认识。邻居几年了,电梯里遇到会打招呼,偶尔物业有事也会互相通知一下。算不上很熟。”沈静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们查了通话记录,最近半年,你和楚宏联系比较频繁。能解释一下吗?”
沈静似乎早有准备,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的文件。“楚先生的公司,半年前开始和我们图书馆有,主要是为他们的一些宣传资料提供历史图片素材的版权咨询和数字化服务。我是对接人,所以工作电话多一些。这是备忘录和部分往来邮件打印件。”
陈国华接过看了看,确实是图书馆的正式文件,金额不大,流程规范。
“除了工作,有私人往来吗?”
沈静摇头:“没有。楚先生是有家庭的成功人士,我独身一人,避嫌是基本的。我们只谈公事。”
“昨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你在哪里?”
“在家。看书,处理一些工作邮件,然后睡觉。”沈静回答得很自然。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不过,我大概十一点左右在业主群里回复过物业关于停水的通知,手机上有记录。之后就没再看手机了。”
“我们检查了小区监控,发现昨晚你所在楼层的监控有异常扰。你知道吗?”
沈静脸上露出适当的惊讶:“扰?我不知道。是设备故障吗?”
询问似乎进入了僵局。沈静的表现无可挑剔,有合理的工作联系理由,有看似实在的不在场证明(手机记录),对监控扰表示不知情。
姜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沈静。她的姿态、语气、眼神,都控制得很好,几乎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但就是这种“过于完美”的控制感,让姜星感到一丝不协调。普通人被警察传唤询问,多少会有些紧张、好奇、甚至不耐烦,但沈静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她的情绪“颜色”,在姜星的感知中,是一种非常稀薄、近乎苍白的底色,上面覆盖着一层严密的、理性的“壳”,将任何可能外泄的真实情绪牢牢锁住。这本身就不寻常。
“沈女士,听说你在图书馆负责数字资源,对电子设备和技术应该很在行吧?”姜星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沈静看向他,眼神平静:“工作需要,懂一些基础。”
“比如,无线信号传输、简单的视频拍摄和编辑,这些呢?”
“略有了解。”
“楚宏书房里发现了一段视频,是用手机拍的,角度比较隐蔽。你觉得,一般人要拍出那样的效果,容易吗?”
沈静沉默了两秒,摇头:“我不清楚。没看到视频,无法判断。”
“楚宏有一本旧速写本,里面画了一个叫‘瑾’的女孩。你认识吗?”姜星换了个话题,目光紧盯着沈静。
沈静的瞳孔,在听到“瑾”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她的表情和身体姿态没有任何变化。那层严密的“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隙。
“不认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真的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姜星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说道,“楚宏的死,我们还在调查。如果沈女士想起任何可能有关的细节,比如听到隔壁不同寻常的动静,或者楚宏最近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请随时联系我们。”
询问结束。沈静起身,礼貌地点点头,离开了询问室。
“怎么样?”陈国华问姜星。
“她在说谎,至少部分。”姜星肯定地说,“她认识‘瑾’,或者知道‘瑾’是谁。而且她对技术问题的反应,过于谨慎和防御。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在被问到是否懂拍摄和信号传输时,第一反应应该是好奇我们为什么问这个,或者直接否认。她的‘略有了解’,更像是承认自己具备相关知识,但又不想显得太突出。”
“监控扰源在18层附近,她有嫌疑,也有能力。但她和楚宏的关联,似乎仅限于工作。”林涛皱眉。
“工作关联可能只是表象。”姜星沉思,“我们需要查沈静的背景,更深层的。她三十八岁,独身,在临江图书馆工作多年。查她的籍贯、教育背景、家庭关系,特别是……她是否与‘瑾’有关联。”
调查迅速展开。沈静的档案很快被调出:临江市本地人,父母早亡,由外婆抚养长大。毕业于省师范大学信息管理专业,毕业后进入市图书馆工作至今,表现良好,无不良记录。社交简单,几乎没什么朋友。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都市独身女性的履历。
但姜星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静的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在临江市第二中学就读的。而楚宏和那个“瑾”的年纪,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是那个年代在临江读中学。
他立刻调取了临江二中二十多年前(对应楚宏、沈静就读时期)的校友资料和部分留存的老照片。在几份模糊的班级合影复印件里,姜星凭借对速写本肖像的记忆,仔细搜寻。
终于,在一张1996届高三(五)班的毕业照里,他找到了!照片后排,一个清秀的女孩,眉眼与速写本上的“瑾”高度相似!照片下方名单标注着名字:林瑾。
而在林瑾旁边不远处,站着另一个扎着马尾、表情有些腼腆的女生,眉眼依稀能看出沈静现在的影子!名字标注:沈静。
沈静和林瑾,是高中同班同学!
不仅如此,在查阅有限的校友通讯录和回忆文章时,姜星发现,当年的高三(五)班,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楚宏。楚宏、林瑾、沈静,曾是同班同学!
关系链浮现了。楚宏和林瑾,很可能曾是恋人,甚至是彼此的初恋。而沈静,是他们共同的同学。
那么,林瑾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楚宏最终娶了苏婉?沈静又为什么独身至今,并恰好成为楚宏的邻居?这仅仅是巧合吗?
姜星感到,一条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他立刻申请调查林瑾的现状。然而,户籍系统的查询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瑾,女,生于1979年,户籍已于2001年注销。注销原因是:死亡。
死亡?林瑾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怎么死的?
进一步调取原始档案(当时尚未完全电子化),发现了一份简单的派出所记录:2001年7月,林瑾被报失踪,三个月后,其遗体在临江市下游的江边被发现,已高度腐败。法医鉴定为溺水,排除他嫌疑,按意外或自处理。因其亲属(父母)已移居国外,后事由当时尚在国内的几位同学(记录未详细列出姓名)帮忙料理。
林瑾死于二十一世纪初,一场被定性为意外或自的溺水。
时间点,正好在楚宏与苏婉结婚(2003年)之前。
楚宏书房的悲伤氛围,他所说的“错误无法覆盖”,他对婚姻象征画作的毁灭,是否都源于对林瑾之死的愧疚或未能释怀的情感?
而沈静,作为林瑾和楚宏的共同同学,对这段往事知道多少?她成为楚宏的邻居,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她在楚宏死亡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案件的性质,似乎正在从可能的谋,转向更复杂的、涉及陈年旧事与心理纠葛的迷局。
就在姜星理清这条线索时,技侦部门传来了对那个银色U盘的进一步分析结果。在U盘的隐藏扇区,恢复出了一个被删除的文本文件,创建时间就在楚宏死亡当晚。文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终于去陪她了。画框碎了,囚徒自由了。”
囚徒?谁是谁的囚徒?
楚宏?苏婉?还是……沈静?
姜星猛地想起,沈静在图书馆数字资源部工作,她有能力和权限接触到各种数据库,也有技术知识。她是否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知晓了楚宏内心深处对林瑾的怀念与愧疚,并利用这一点,在精神上影响甚至纵了楚宏?
那段视频,那个被破坏的画,那个“完美”的自现场,是否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楚宏的心理围猎的终点?
而沈静做这一切的动机是什么?是为死去的挚友林瑾“讨回公道”?还是出于某种更隐秘、更偏执的情感?
“立刻申请对沈静住所的搜查令!”陈国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重点搜查电子设备、技术工具、以及任何与林瑾、楚宏过去相关的物品!”
然而,当警察赶到锦绣花园1802时,却发现房门紧闭。多次敲门、打电话均无回应。联系物业打开房门后,屋内空无一人。
沈静,失踪了。
房间整理得如同样板间一样净,个人物品很少。技术员勘查后,确认近期有人仔细清理过房间,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或生物检材。但在书房书桌抽屉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被小心保存的、边角已经磨损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年轻人,并肩站在学校的梧桐树下,笑得无忧无虑。从左到右,分别是:扎着马尾、笑容羞涩的沈静;清秀可人、眼神明亮的林瑾;以及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楚宏。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1997,夏。最好的我们。愿友谊长存,愿梦想成真。——静、瑾、宏”
愿望终究未能成真。一个早已葬身江底,一个刚刚血溅书房,最后一个,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沈静去了哪里?她是潜逃,还是去完成某种未尽的“仪式”?
姜星看着那张旧照片,三个青春洋溢的面孔,与如今破碎的结局形成残酷对比。他仿佛能感受到,一种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冰冷而绵长的悲伤与执念,正透过这张薄薄的相纸,弥漫开来。
第二个案件的真相,远比表面看来更加幽深和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