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中队对楚宏书房进行了地毯式搜索。结果令人困惑:没有发现任何隐藏摄像头或窃听设备。视频的拍摄角度,经过反复模拟,最终锁定在书柜与墙壁之间一个狭窄的缝隙后方,那里勉强可以藏下一个身材瘦小的人,但地面上没有发现对应的足迹或痕迹(除了楚宏本人的和早期进入现场的民警的)。墙角和缝隙积累了灰尘,没有近期被蹭掉的迹象。
“除非拍摄者会飞,或者事后精心清理了那个角落——但那几乎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痕检专家老吴摇头,“又或者,摄像机是被提前固定在那个位置的,远程控或定时拍摄?”
但同样,没有发现支架残留或胶痕。那个位置也很难固定小型摄像机而不被察觉。
视频本身经过分析,确认是原件,没有剪辑拼接痕迹。拍摄用的设备型号无法精确判定,但像素一般,像是几年前的普通智能手机。视频里楚宏的低语经过降噪和增强处理,只能分辨出几个破碎的词语:“……不对……不是这样……她……画……完了……” 含义模糊。
美工刀上的指纹确认为楚宏右手食指、中指和拇指所留,符合握刀自的姿势。刀上的血迹也是楚宏的。手腕伤口符合美工刀切割特征,方向、角度与自残行为吻合。现场没有发现第二人的指纹、毛发、皮屑等生物检材——净得过分,甚至不像一个常使用的书房。
那幅被破坏的油画,红色物质确为人造混合丙烯颜料。调色板和画笔上只有楚宏的指纹。松节油瓶子也在画架旁找到,同样只有楚宏的指纹。
法医初步尸检结果显示,楚宏死亡时间在昨天夜里11点到今天凌晨1点之间,与视频时间吻合。死因是左手腕桡动脉割裂导致的失血性休克。胃内容物显示他当晚进食不久,有酒精残留(大约两杯红酒的量)。体内未检出常见毒物、剂或致幻剂。除手腕伤口外,体表无其他明显新旧伤痕,无抵抗伤。
一切物证,似乎都在指向楚宏在某种精神压力下,自毁画作,然后录像记录自己的痛苦挣扎,最后割腕自。
但警察的直觉和现场的“别扭”感,让专案组无法轻易下结论。
对楚宏公司的调查同步展开。“宏图广告”规模中等,主要承接本地企业和政府部门的宣传业务。近两年行业竞争激烈,公司利润下滑,但仍在维持,未有破产迹象。楚宏个人财务状况看似正常,有房贷车贷,但都在偿还中。公司账目初步核查未发现重大亏空或非法作。员工反映楚宏是个工作狂,要求严格,但为人还算正直,近来似乎心事重重,但具体原因不明。
社会关系方面,楚宏与苏婉是大学同学,结婚二十余年,是朋友圈里的模范夫妻。女儿优秀,在国外留学。双方父母均健在,关系和睦。未发现明显婚外情或债务。
小区监控成了突破口,也成了新的谜团。锦绣花园虽然建成较早,但监控系统在两年前进行过升级,覆盖主要出入口、电梯、楼道和地下车库。然而,技术人员调取昨晚相关时间段的监控时,却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从昨晚十点楚宏的黑色奥迪A6驶入地下车库(监控清晰拍到驾驶位是楚宏本人),到他家所在的第18层楼道监控,再到电梯内的监控,在晚上10点30分至今天早上6点这段时间里,出现了多次短暂、有规律的信号丢失或画面定格。每次丢失大约十几秒到半分钟,间隔不等。维修人员检查后确认,监控系统硬件和线路正常,这些丢失很可能是人为通过技术手段扰或删除了特定时间段的原始数据后,用静态画面覆盖填充的。手法专业,不是普通黑客能轻易做到。
“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那段时间谁进出过这栋楼,尤其是18层。”林涛说,“特别是,可能不想让我们看到,除了楚宏,还有谁进入过1801,或者……从1801离开。”
“苏婉有不在场证明,她在两百公里外的娘家,高铁票、娘家小区监控、她母亲证言都能证实。”陈国华敲着桌子,“那么,这个可能存在的‘第二人’,是谁?他如何进入门禁森严的小区和高层住宅?又如何在扰监控的同时,不留下任何进入房间的物理痕迹?难道他会穿墙?”
姜星一直在反复观看那段视频和现场照片。楚宏那空洞而痛苦的眼神,喃喃自语中提及的“她”和“画”,那幅被破坏的、他曾经珍视的作品,还有过于“完美”的死亡现场……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旋转。
“也许,我们一开始的假设就错了。”姜星忽然开口,“我们一直在找‘闯入者’。但如果,这个人本不需要‘闯入’呢?”
“什么意思?”陈国华看他。
“如果这个人,本来就拥有1801的钥匙,或者拥有自由进出而不引起楚宏警惕的身份呢?”姜星说,“监控被扰,可能不是为了隐藏‘进入’,而是为了隐藏‘离开’,或者隐藏某个特定时间点的‘活动’。楚宏死亡时间在深夜,那个时间,谁有可能合法地出现在他家,甚至出现在他的书房,而不会让他感到意外或戒备?”
“亲戚?好朋友?公司合伙人?或者……保姆、维修工?”林涛列举。
“苏婉说他们家没有雇长期住家保姆,只有每周来两次的钟点工,昨天不是钟点工上门的子。深夜维修也不合理。”姜星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关键词:自由进出、信任、可能涉及“画”或“她”、具备技术能力扰监控。
“楚宏的社会关系看起来比较净,但我们需要更深入的挖掘,尤其是非公开的、密切的往来。”姜星说,“还有那幅画。双子塔夜景,是他几年前的作品。为什么突然要毁掉它?用那种带有仪式感的红色符号。‘她’指的是谁?苏婉?还是别的女人?或者……画本身有什么特殊含义?”
陈国华同意扩大排查范围。一组人继续深挖楚宏公司近期的所有业务往来、竞争对手、以及可能的经济;另一组人围绕楚宏的业余生活展开调查,特别是他的绘画圈子、常去的画廊、艺术沙龙、以及教授他绘画的老师或关系密切的画友。
姜星则提出,想再和苏婉谈谈,同时查看一下楚宏的其他画作和个人物品。
苏婉被请到分局,状态比昨天更憔悴一些,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举止。姜星没有直接问敏感问题,而是先聊起了楚宏的绘画。
“楚先生画画很多年了吗?除了那幅双子塔,还有哪些比较满意的作品?”
提到绘画,苏婉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他从小就喜欢,但大学读的经济,工作后压力大,就把这个爱好放下了。大概是七八年前吧,公司上了正轨,他又重新捡起来,报了班,很投入。除了双子塔,他还画过一些风景静物,家里客厅挂的那幅《晨雾中的江畔》也是他画的。他对自己要求很高,觉得不够好就不肯挂出来。”
“他最近在画什么新作品吗?或者,有没有提过想画什么特别的主题?”
苏婉想了想,摇头:“最近半年他好像……没什么创作欲望。画具都收在书房隔壁的小储藏间里,很久没动了。我也问过他,他说没什么灵感,公司事又多。”
“那幅双子塔,对他有什么特别意义吗?听说画了很久。”
苏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是我们结婚十五周年时,他开始画的。他说,双子塔就像我们俩,并肩而立,照亮彼此的生活。他画得很用心,断断续续画了快一年才完成。所以……我看到他把它毁了,还用了那种……红色的东西,我真的很震惊,很痛心。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情绪流露得更自然。
“楚先生最近,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什么困扰?除了工作,有没有可能是……艺术创作上的瓶颈,或者,对过去某些事的……心结?”姜星斟酌着用词。
苏婉抬起泪眼,看着姜星,眼神有些复杂:“警官,你到底想问什么?你是觉得,我丈夫的死,不是简单的自,对吗?”
“我们在尽一切可能查相,苏女士。任何细节都可能重要。”
苏婉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良久,才低声说:“他……他大概一年前,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他说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活在一个漂亮的画框里,外面的人看着光鲜,里面早就……空了。我以为他就是工作太累,发发牢。现在想想……也许我早该注意到的。”
漂亮的画框……空了……
姜星记下这个比喻。“他有没有提到过某个具体的人,或者某件事,让他有这种感受?”
苏婉摇头:“没有。他之后再没提过。”
询问暂时结束。姜星和林涛再次来到锦绣花园1801,这次重点检查楚宏的画具储藏间和个人物品。
储藏间里堆放着画架、未使用的画布、各种颜料和工具,积了薄灰,确实像很久没动过。楚宏的书房电脑里,除了工作文件,个人文件夹里存有一些他画作的电子版照片,以及几个艺术鉴赏相关的PDF,没有什么特别。
但在书房书柜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钥匙在楚宏书桌里找到)被打开后,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画,也不是文件,而是几十张旧门票、展览手册、明信片,以及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速写本。
门票和手册大多是十几年前,临江市及周边城市各种画展、艺术展的,有些甚至是全国性的知名展览。明信片则是从各地寄来的风景图片。速写本里,画满了各种素描:人物肖像、街景、静物。笔触从青涩到逐渐成熟。
引起姜星注意的是,在速写本中间偏后的部分,连续多页,画的都是同一个年轻女子的肖像。女子容貌清秀,气质温婉,穿着打扮像是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纪初的风格。有时是正面,有时是侧影,有时在微笑,有时在沉思。画得非常细致,充满感情。
这个女子,不是苏婉。苏婉是端庄大气的长相,而画中女子更偏向清丽柔和。
在画有女子肖像的最后一页,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瑾,愿你的世界永远有光。1999.夏。”
瑾?是谁?
姜星小心地翻过这一页,后面还有内容,但不再是人物素描,而是一些杂乱的线条和涂鸦,还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在接近本子末尾处,夹着一张微微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楚宏,笑得灿烂,搂着一个女孩的肩膀。女孩正是速写本上那个叫“瑾”的女子。两人身后,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远处有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与宏,西子湖畔,2000.春。愿时光永驻。”
照片上的楚宏,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明亮,与书房里那个眼神空洞、最终割腕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查这个‘瑾’。”姜星将照片递给林涛,“楚宏的大学同学?初恋?或者……更重要的关系。”
与此同时,另一路调查楚宏绘画圈子的刑警传回消息:他们找到了楚宏近两年的绘画老师,一位退休的美院教授。教授证实楚宏确实有天赋,也很努力,但大概从一年前开始,来上课变得不规律,情绪也明显低落,创作陷入瓶颈。教授曾试图开导他,楚宏隐约提过,是“一些旧事”困扰着他,觉得“自己的画配不上心里想表达的东西”,甚至说过“有些错误,无法用颜料覆盖”之类的话。
“旧事……错误……”姜星咀嚼着这些词,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泛黄的拍立得上。
楚宏看似完美的中产生活之下,似乎埋藏着一份来自二十多年前的、未曾真正释怀的情感或往事。这份往事,可能与那个叫“瑾”的女子有关。而他的死亡,那幅被破坏的、象征婚姻的双子塔画作,是否也与此关联?
那个可能存在的“第二人”,是否也知晓这段往事?甚至,就是这段往事的关联者?
技术组对监控被扰的侦查有了新进展。扰信号源被大致定位,并非来自小区外部,而是来自七栋楼内,很可能就是18层附近某个单元!有人用专业的无线信号扰装置,在特定时间段,近距离扰动了监控系统的数据传输。
这个发现,让嫌疑范围骤然缩小到18层的另一户邻居,以及上下楼层可能接收到信号的部分住户。
18层只有两户,1801和1802。
1802的住户信息很快被调出:业主名叫沈静,女,三十八岁,单身,职业是临江市图书馆数字资源部的管理员。
一个图书管理员,有能力使用专业信号扰设备吗?
姜星和陈国华对视一眼。
“请这位沈女士,来局里聊聊。”陈国华沉声道。
而就在这时,负责排查楚宏公司往来的小组,也发来一条耐人寻味的信息:他们在楚宏公司近半年的通话记录里,发现了一个频繁出现的陌生号码,机主登记姓名正是——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