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意,开始真正浸透海城的每一个角落。
白浅浅的生活,在李云凯精心编织的温和细网中,呈现出一种看似平稳的假象。她按时上课,按时完成作业,和李云凯保持着一种“友达以上”的、略带暧昧又界限分明的互动。他会关心她的三餐,提醒她添衣,偶尔约她去看一场小众的电影,或是听一场音乐会。他的陪伴总是舒适得体,让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得以暂时栖息,不再时刻暴露在冰冷的风雨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是愈加汹涌的暗流和几乎将她撕裂的矛盾。
她依赖李云凯带来的温暖和肯定,这让她感觉自己还是一个“有价值”、“被需要”的人。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自一人时,那种巨大的、被林墨彻底否定和遗弃的空洞感,就会像涨般将她吞没。她开始失眠,噩梦频繁,梦里有时是林墨决绝的背影,有时是自己沉入深海般的窒息。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关于林墨的消息,总是不经意地、以各种方式钻入她的耳中。
论坛上那个曾经热火朝天的八卦帖子早已沉底,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的、更“硬核”的讨论。有人开帖分析“校园即时服务”进入“创投之星”决赛的前景,下面跟帖提到:“这个当初差点死在天使轮,据说多亏了林墨的资金和关键建议才撑过来,他算是早期伯乐了。”
有人在创业社团的群里分享活动照片,林墨作为“优秀校友代表”(虽然还没毕业)出席,坐在嘉宾席,与几位企业家谈笑风生,照片里的他神情自信从容,与周围那些早已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功者们竟无太多违和感。
最刺眼的,是关于他与赵教授的传闻,开始有了更具体的版本。有计算机学院的学生在匿名区透露:“听实验室师兄说,林墨不是单纯的人或者拉皮条的,他是真的懂技术!上次组会他过来,跟赵老板讨论模型优化,提出的几个点连博士师兄都没想到……赵老板居然没骂人,还让他下周再来!这特么是什么玄幻剧情?”
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盐,反复撒在白浅浅溃烂的伤口上。每一次看到,都会让她好不容易在李雲凯帮助下建立起来的一点“我过得也不错”的虚假平衡,瞬间崩塌。
他走得越高,越远,就越证明她当初的“拒绝”和“考验”是多么有眼无珠,多么可笑。而他如今对她彻底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的无视,更是对她整个人价值的终极否定。
她陷入了一种自我折磨的循环:一边贪婪地汲取着李云凯提供的“正常”和“温暖”,一边又无法自拔地关注着林墨的“成功”和“冷漠”,在两者巨大的反差中,反复确认着自己的“失败”和“不堪”。
这种内耗严重消耗着她的精力。她眼底的乌青用再好的遮瑕也盖不住,食欲时好时坏,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下去,原本明亮的眼眸也时常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只是每次出现在李云凯面前时,她会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维持着那份脆弱的体面。
李云凯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他依旧体贴周到,但镜片后的目光,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他似乎并不急于推进关系,只是耐心地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守护者”和“陪伴者”角色,任由白浅浅在依赖他与怀念过去之间痛苦摇摆。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白浅浅,就像一个在情感废墟上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任何过急的靠近都可能让她再次受惊逃离。他要等,等她更习惯他的存在,等她对他的依赖深入骨髓,等她彻底对林墨绝望。那时,才是他真正“收获”的时候。
与此同时,林墨的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拓宽和深化。
与秦先生团队的沟通益紧密,关于赵教授那个AI的三方会谈被正式提上程。林墨作为关键的中间人,需要准备的材料和协调工作陡然增多。他几乎将所有课余时间都投入进去,研读赵教授团队数十篇相关论文,理解其核心算法的精妙与局限;同时,他还要与秦先生那边的分析师、市场顾问反复沟通,将艰深的技术语言“翻译”成他们能理解、并看得到商业潜力的语言。
这个过程极其烧脑,也极其考验人的综合能力。林墨常常在图书馆或公寓工作到深夜,桌上堆满了打印的资料和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咖啡消耗量惊人。
但他乐在其中。每一次攻克一个技术难点,每一次成功说服秦先生团队认可某个应用场景的潜力,都带来巨大的成就感。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知识,并迅速将其转化为自己的洞察力和判断力。“中级金融嗅觉”在这样高强度的思考和碰撞中,似乎也在隐隐进化,让他对技术趋势与市场需求的结合点,有了越来越清晰的直觉。
这天下午,他刚从赵教授的实验室出来,与几位博士生就一个数据预处理的问题讨论了两个小时,头脑还有些发热。刚打开手机,就看到秦先生助理发来的消息,确认了下周二下午三方会谈的最终时间和地点,就在秦先生公司的会议室。
林墨回复确认,正准备去图书馆继续完善自己的汇报材料,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请问是林墨先生吗?”对方是一个声音练的女性。
“我是,您哪位?”
“林先生您好,我是《海城财经》的记者,周敏。我们关注到您在‘创投之星’大赛以及近期在高校科技成果转化方面的一些动向,觉得非常具有代表性,想约您做个简短的专访,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海城财经》?那是本地颇有影响力的专业财经媒体,读者多是商界人士和者。林墨略感意外,但很快冷静下来。
“周记者您好,感谢关注。不过我目前还是学生,主要精力在学习上,可能没什么值得采访的。”他谨慎地婉拒,不想过早暴露在媒体面前,尤其不想和之前的八卦扯上关系。
周记者显然有备而来,笑道:“林先生太谦虚了。我们正是看中您‘学生人’和‘技术桥梁’这个独特的双重身份。现在国家大力鼓励创新,高校是重要的创新源头,但成果转化一直是个难题。您的经历和实践,或许能给很多在校生甚至初创者带来启发。我们不会涉及私人领域,只聚焦于您的理念和对高校科技创业的看法,篇幅也不会很长。”
对方话说得很得体,也抓住了要点。林墨沉吟片刻。这确实是一个扩大影响力、塑造个人专业品牌的机会,如果作得当,对他未来在圈的发展会有裨益。
“这样吧,周记者,”林墨斟酌着措辞,“我最近在忙一个重要的筹备,时间比较紧。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可以先通过邮件简单沟通一下?等我这边忙完,再看是否有更合适的时间进行深入交流。”
既没有完全拒绝,留有余地,也没有立刻答应,掌握了主动权。
周记者似乎对他的成熟应对有些意外,随即爽快答应:“没问题!那我先把采访提纲和一些背景资料发您邮箱。期待您的回复。”
挂断电话,林墨微微吐了口气。媒体的触角果然敏锐。他提醒自己,今后在公众场合的言行需要更加谨慎。但另一方面,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他走的路,开始引起真正主流圈层的注意。
他收起手机,走向图书馆。步伐稳健,目标明确。他知道,下周二的三方会谈,将是检验他这段时间所有努力的关键一役。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而就在他专注于自己前进道路的同时,他并不知道,一场因他而起、却并非针对他的小范围风暴,正在计算机学院的实验室和部分学生圈子里酝酿。
起因,正是他与赵教授的。
赵教授在学院里是出了名的“技术痴”兼“暴躁老板”,对学生要求严苛,对纯粹搞钱的不屑一顾。他能允许林墨一个外系、甚至非技术背景的学生频繁出入实验室,参与讨论,甚至隐约有让其主导一部分商业化探索的意思,这让不少赵教授门下苦苦挣扎、只为求一篇论文或一个学位的博士生、硕士生们,心态有些失衡。
尤其是几个原本负责该部分核心算法、自视甚高的博士生,对林墨这个“空降兵”颇为不服。他们私下议论:
“老板是不是老糊涂了?让一个学金融的来指手画脚我们的模型?”
“听说就是家里有点钱,拿来烧着玩,在人面前装点门面罢了。”
“什么‘技术桥梁’,吹得神乎其神,不就是会忽悠吗?真让他看代码,看得懂吗?”
“下周二好像有什么正式会谈?到时候看他怎么出洋相。”
这些议论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并未扩散。但它代表着一股潜在的阻力——技术精英阶层对“外来者”,尤其是带有“资本”和“商业”色彩的外来者的本能排斥和质疑。
林墨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几次讨论中,他能感觉到个别博士生礼貌表面下的疏离和隐隐的敌意。但他并不在意。他深知,在硬核的技术领域,最终要靠真本事说话,靠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价值说话。他的角色不是替代他们写代码,而是理解技术内核,并找到让它发光发热的应用场景。下周二,就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
时间悄然滑向下周一下午。
白浅浅在李云凯的陪同下,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吃晚饭。两人刚走到连接图书馆和主教学楼的空中走廊,就看到对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计算机学院的赵教授,他身材不高,头发有些花白,但步伐很快,正皱着眉头对身边一个学生说着什么。而走在他旁边,微微侧耳倾听,不时点头,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快速记录着的,正是林墨。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半高领毛衣,外搭黑色夹克,下身是休闲裤和运动鞋,打扮随意却净利落。神情专注,目光锐利,完全沉浸在和赵教授的交流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白浅浅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李云凯也看到了,他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自然,甚至轻轻拉了一下白浅浅的胳膊,示意她继续往前走,低声道:“好像是赵教授,我们别打扰他们。”
但白浅浅没动。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林墨身上。
赵教授似乎说到了一个关键点,语速加快,手指在空中比划。林墨一边记录,一边快速回应了几句,声音不高,但白浅浅隐约听到了“特征提取”、“冗余数据”、“计算资源瓶颈”等完全陌生的词汇。
赵教授听完,眉头竟然舒展了一些,甚至点了点头,说了句:“嗯,这个角度倒是我没细想的。你整理一下,明天会议上提。”
林墨沉稳地应下:“好,我今晚完善进去。”
他们的对话专业、高效,充满了某种智力碰撞的火花。那是白浅浅完全无法介入,甚至无法理解的世界。林墨站在赵教授身边,姿态不卑不亢,神情沉稳自信,与传言中那个在技术大牛面前也能平等交流的形象,严丝合缝。
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向她和李云凯这边投来哪怕一瞥。
仿佛他们只是走廊背景里两尊无关紧要的装饰。
赵教授一行人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林墨的气息似乎也擦肩而过,依旧是那种清冽的、带着淡淡雪松味的须后水气息,与过去截然不同。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浅浅还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指尖冰凉。
李云凯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暗了暗,但语气依旧温和:“浅浅,走吧,饭菜要凉了。”
白浅浅机械地被他带着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林墨那专注而充满力量的侧影,以及他口中那些她听不懂却代表着他已远在天边的词汇。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和林墨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情感上的爱恨纠葛,而是整整一个世界。一个她拼尽全力也无法理解、更无法踏入的,由技术、资本、野心和智力构建的世界。
李云凯的温柔陪伴,宿舍的安稳常,甚至校园里大部分学生关注的考试、恋爱、社团……在这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渺小,甚至……幼稚。
林墨的“格局”,已经彻底打开了。而她,还困在自己那点可怜的情绪泥潭里,挣扎求存。
这种认知带来的落差和绝望,比任何一次直接的拒绝或无视,都更彻底地击垮了她。
晚饭食不知味。回到宿舍,白浅浅借口不舒服,早早躺上了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张倩和王莉压低声音的交谈,心里那点因为李云凯而残存的暖意,正在迅速冷却、冻结。
一个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毒蔓般,在她冰冷的心底疯狂滋生、缠绕。
既然温和的靠近、卑微的低头都毫无用处,既然她已经注定是个“失败者”和“笑话”,那么……
或许,她该换一种方式,让他“看见”她。
哪怕是用毁灭的方式。
与此同时,林墨回到公寓,将自己摔进沙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下午与赵教授的交流很有收获,但也耗费了大量脑力。明天就是三方会谈,不容有失。
他打开平板,最后一遍审阅自己准备的报告和演示文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先生发来的消息:“小林,明天放轻松,正常发挥即可。我和赵教授都是务实的人,看重的是真东西。”
林墨回复:“明白,秦先生。我会全力以赴。”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坚定而明亮。
明天的会议,将是他新征程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他必须把握住。
至于白天走廊上那个模糊的、似乎僵住的身影,早已被他高速运转的大脑过滤、遗忘了。他的世界,正在加速奔向更广阔的未来,容不下太多无关的旧残影。
然而,命运的齿轮啮合声,在无人听见的维度,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