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兵器巷在薄雾中苏醒。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巷子里陆续响起开门声、泼水声、劈柴声,还有母亲唤孩子起床的吆喝声。
周平一夜浅眠,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他听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脑中却在反复思考昨晚的事。
刘成虽然暂时被唬住了,但十天的期限就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而且…他总感觉昨晚的事情有些太巧了。
为什么偏偏在他住进来的第一晚,刘成就上门讨债?
陈石为什么那么脆地带他回家?
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兵,真的只是出于好心吗?
里屋传来声响,陈月已经起来了。
周平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做饭。
火折子擦燃的声音,草噼啪作响的声音,然后是往锅里添水的声音,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周平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晨光从门缝和窗缝里透进来,在昏暗的屋子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
“公子醒了?”陈月听见动静,从灶台前抬起头。
她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着,几缕银白的发丝垂在耳边。
晨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竟有一种瓷器般的光泽。
“嗯。”周平应了一声。
陈月已经煮好了粥。还是粟米豆粥,但今天多加了一把米,粥看起来稠了些。
她从柜子里取出三个粗陶碗,盛好粥,又切了一小碟咸菜,那是昨天剩下的,只有几,她切得很细,这样看起来多些。
陈石也起来了,他打着哈欠走出来,眼睛红肿,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看见周平,他连忙躬身:“贵人早。”
“早。”周平在桌边坐下。
三人围坐在破旧的方桌前,开始吃早餐。
粥很烫,周平吹了吹,慢慢喝着。
陈月小口小口地吃,几乎不发出声音。
陈石则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然后放下碗,看着周平,欲言又止。
周平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陈石,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得让陈石心里发毛。
“陈叔,”周平终于开口,“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陈石心里一紧:“贵人请讲。”
“你带我回家,真的是因为看我无处可去,好心收留吗?”
陈石愣住了:“贵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成上门讨债,是不是在你计划之内?”
“你带我回来,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用我皇族的身份,退他?”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陈石脸色煞白。
他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
陈月也惊呆了,手中的碗差点打翻。
良久,陈石才像是找回声音,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头重重磕在地上:
“贵人明鉴!小的…小的绝无此意!小的带贵人回家,真的是看贵人无处可去,绝无利用贵人之心!”
“昨夜刘成上门,完全是意外,小的…小的也不知道他会来!”
他说得急,声音都在颤抖,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平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静静看着他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陈石的额头已经磕红了,渗出血丝。
“爹!”陈月惊呼一声,想去扶父亲,但被周平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叔,”周平终于开口,“起来说话。”
陈石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但不敢坐,只是垂手站着,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灰,额头那块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看起来狼狈不堪。
周平看着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判断。
但周平还是要说破。
他必须让陈石知道,自己不是傻子,不是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陈叔,你帮助我,借用我的身份,我并不在意。”
“毕竟你也确实帮了我,给了我一个落脚处。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十天之后,钱还不上,刘成还是会来。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陈石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爆发出一种绝望的狠劲:“公子放心!十天之后,若是还不上钱,小的…小的就跟刘成拼命!”
“大不了这条命不要了!公子该走就走,该办自己的事就办自己的事,小人的家事,公子不必挂怀!”
他说得咬牙切齿,那是底层人被到绝境时才会有的狠厉。
周平相信,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陈石真的会拼命,为了女儿,这个老兵什么都做得出来。
“只是…”陈石忽然又跪下了,这次不是磕头,而是深深一揖,“小人斗胆,求公子一件事。”
“说。”
“若是…若是有个万一,小人拼不过刘成,求公子…求公子将小女带走。”
“月儿她命苦,生来就被人瞧不起。若是能跟在公子身边,当个丫鬟,侍候公子,也算是…也算是她的一条活路。”
“小人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他说完,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陈月已经哭出声来,她扑到父亲身边,抱着他的胳膊:“爹!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月儿!听话!”陈石推开女儿,继续对着周平磕头,“求公子成全!求公子成全!”
周平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父母,想起他们为了自己付出的种种。
天下的父母,大概都是一样的,为了孩子,可以卑微到尘埃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里只有陈石的磕头声和陈月的啜泣声。
终于,周平长长叹了口气:“陈叔,起来吧。”
陈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灰,眼中满是希冀。
周平摇了摇头。
陈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公子拒绝了…也是,公子是什么身份?怎么会愿意带一个“白发女”在身边?
但周平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燃起了希望:
“算了,既然帮了你,就帮忙帮到底吧。”
陈石愣住了:“公子…您是说…”
“钱的事情,我想办法。”周平淡淡道,“十天之内,我会弄到钱。”
陈石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困惑:“公子…您有什么办法?小人…小人可以去借,可以去卖力气,可是十天…十天时间太短了…”
周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两袋白面前。
他蹲下身,拍了拍粗糙的麻袋。
“办法,就在这里。”他说。
陈石更困惑了:“公子是说…卖面?可是这两袋面,就算全卖了,也卖不了几个钱啊。而且…这是王府赏的,若是卖了…”
“不是卖面。”周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是卖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周平没有解释,只是转身看着陈石和陈月,“陈叔,陈姑娘,你们相信我吗?”
陈石毫不犹豫地点头:“信!小人信公子!”
陈月也用力点头:“月儿也信公子!”
“好。”周平点点头,
“那接下来三天,你们按我说的做。我保证,十天之后,不但能还上刘成的钱,还能让你们过上好子。”
“小人…全听公子吩咐!”陈石再次跪下,这次是心悦诚服。
周平扶起他:“不必再跪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你帮我,我帮你,互不相欠。”
他说着,看向那两袋白面,脑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