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
经过一晚上的龟苓膏疗法,老三路一舟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早上起来,身上的红疹子虽然还在,但颜色已经从鲜红转为暗淡,显然是不痒了。
云雾趁着头好,把昨晚没用完的土茯苓、金银花,还有那半筐没舍得扔的龟板,全都摊在院子里的竹匾上晾晒。
阳光一烤,一股浓郁的中草药味儿混着淡淡的腥气,顺着海风飘散开来。
这味道对于懂医的人来说是药香,但对于闻惯了雪花膏味儿的人来说,确实有点冲。
“咳咳咳——!这什么味儿啊?熏死个人了!”
一道尖细、带着几分拿腔拿调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云雾正在翻晒药材,抬头望去。
只见篱笆门外站着个中年女人。
穿着的确良的碎花上衣,下面是一条烫得笔挺的黑裤子,脚上踩着小皮鞋。
头发烫着时下最流行的浪,手里还捏着块香喷喷的手帕,正死死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往院子里瞅。
这就是驻岛部队张政委的爱人,家属院妇女主任赵梅。
赵梅平时自诩是城里人,又是官太太,走路都带风,最看不起这些土里土气的随军家属。
“哟,是路师长家属吧?”
赵梅捏着鼻子,隔着篱笆墙,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垃圾堆:
“我是张政委的爱人,赵梅。你这院子里搞得乌烟瘴气的,晒的什么东西?一股子怪味儿,隔着两里地都能闻见。”
云雾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神色淡淡:
“赵主任好。这是中药材,土茯苓和龟板,祛湿治病的。”
“治病?”
赵梅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块手帕恨不得塞进鼻孔里:
“咱们这是部队家属院,代表的是部队的脸面!不是乡下的赤脚医生诊所。你弄这些乱七八糟的树骨头摆在院子里,像什么样子?万一首长来视察,看到这满院子狼藉,影响多不好?”
这帽子扣得熟练,开口就是脸面,闭口就是影响。
云雾听乐了。
她拿起一块黑乎乎的龟板,故意在手里掂了掂:
“赵主任,这就叫影响不好了?那我听说前两天赵主任家为了腌咸菜,把臭烘烘的咸菜缸都摆到路中间占道了,那味儿也没比我这香哪去啊。怎么,咸菜缸是部队脸面,救命的药材就是垃圾了?”
“你——!”
赵梅被噎得脸色一变。
她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小媳妇嘴皮子这么利索,居然敢拿咸菜缸的事儿堵她。
“强词夺理!我那是生活物资!你这是封建迷信的土方子!”
赵梅端起官太太的架子,指指点点:
“我警告你啊,赶紧把这些破烂收起来。咱们家属院要评文明大院,不能让你一家给拖了后腿。这味道太冲了,再不收,我就让卫勤科的人来给你做消!”
说完,赵梅狠狠瞪了云雾一眼,像是怕沾染什么病毒似的,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走了。
云雾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收起来?做梦。
这可是给老三救命的药,也是她接下来赚钱的本钱。
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
就在赵梅刚走没多久。
隔壁墙头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是林桂花。
她手里抓着把瓜子,刚才一直在墙底下听墙角,这会儿见赵梅走了,赶紧冲云雾招手:
“哎呀大妹子!你胆子可真大,连赵梅都敢怼?”
“她那是故意找茬。”
云雾没当回事,继续翻晒药材。
“你知道她为啥找你茬不?”
林桂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
“那是为了钱!”
“钱?”云雾动作一顿。
“可不是嘛!”
林桂花是个包打听,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部队服务社供销社分社最近要搞承包。赵梅那个侄女,就是叫什么赵金宝他妈,一直想把这活揽下来,想在院里开个小卖部,卖点雪花膏、用品啥的。”
“结果你倒好!”
林桂花指了指云雾,“你这才来几天?又是做驱蚊包,又是治烂嘴,还去集市上倒腾药材。听说昨晚好几个嫂子都想找你买那个驱蚊包。赵梅这是把你当成竞争对手了!怕你抢了她侄女的生意,所以才看你不顺眼,想方设法给你穿小鞋呢!”
云雾听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所谓的挡人财路,如人父母。
难怪赵梅一上来就扣帽子,原来是想把她的生意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想独揽生意?”
云雾看着竹匾上晒得透的药材,意味深长的笑着。
本来她还只想做点药膳调理家里人的身体,顺便卖点多余的赚个零花钱。
既然赵梅这么怕她抢生意……
“那我还真就抢定了。”
云雾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就凭供销社那种劣质的凡士林勾兑雪花膏,也想跟她的古法药妆比?
既然要战,那就战个痛快。
“桂花嫂,谢了啊。”
云雾从兜里掏出一小盒昨晚做好的清火敛疮膏试用装),扔给林桂花:
“这个送你,我看你额头上冒了个痘,抹两天就好。比雪花膏管用。”
林桂花接住蛤蜊壳,乐得合不拢嘴:
“哎哟,还是大妹子会做人!以后有啥消息,嫂子第一时间告诉你!”
……
当天下午。
云雾不仅没把药材收起来,反而把那个土窑烧得更旺了。
她在熬制第二批龟苓膏。
这次她特意加大了量,而且改良了配方,加了点从集市上买的桂花。
黑亮的膏体凝固后,撒上一层金黄的桂花碎,再淋上蜂蜜,那卖相简直绝了。
既有中药的清苦,又有桂花的甜香。
“好香啊……”
放学回来的三个孩子,围着装龟苓膏的木盆流口水。
“想吃?”云雾拿着勺子。
“想!”三个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老规矩,活。”
云雾指了指那一堆还没处理的草药,“把薄荷叶子摘下来,晚上给你们做薄荷龟苓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