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傍晚。
经过一天一夜的风,院角落里那个怪模怪样的土窑已经彻底定型。
夕阳洒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看着还真有点像胡春秀口中神秘莫测的炼丹炉。
路家三个孩子今天出奇地老实。
放学回来后,不仅没在院子里疯跑,反而一个个躲在屋里,扒着窗户缝往外看,眼神里透着惊恐。
“哥,妖精开始烧火了!”老二路一帆吓得声音都在抖。
“别怕,咱们把门锁好。”老大路一鸣手里攥着弹弓,死死盯着院子里正在往窑里塞木柴的云雾,“只要不出去,她就没法把咱们抓进去炼药!”
院子里。
云雾自然察觉到了身后那三道防备的视线。
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现在怕?等会儿别哭着喊着要吃就行。
她从厨房端出一个大盆。
盆里装的是一只处理好的肥母鸡,肚子里塞满了香菇、贝和葱姜,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野芋头叶,最外层则是用昨天剩下的黄泥糊成了一个巨大的泥球。
今天做花鸡。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腌制好的海鱼,铺满了蒜蓉和辣椒,用用香烟盒里的攒的锡纸垫着。
“起火!”
云雾划燃火柴。
松针引火,柴烈火,呼地一下,土窑的膛口喷出了火舌。
待窑内温度升到极高,云雾将那个巨大的泥球扔进了炭火堆里,又把烤鱼架在上面,最后用石板封住了窑口。
密闭的空间里,高温开始施展魔法。
……
半小时后。
正是部队晚饭后的休息时间。
昨天帮忙和泥的那班警卫排战士,心里都惦记着嫂子说的惊喜。
班长王大牛一挥手:“走!去师长家看看!今天咱去给嫂子捧个场,顺便看看那泥巴窑到底能不能做饭!”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路家院外。
还没进门,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吸溜——”
王大牛狠狠吸了一口鼻子,表情逐渐从好奇变成了陶醉,最后变成了震惊。
“……这什么味儿?”
“这也太香了吧!比司务长炖的红烧肉还香!”
“好像有鸡肉味,还有蒜香味……哎呀妈呀,我口水下来了。”
那股香味霸道极了。
它不像普通的炒菜香气,它是被高温高压出来带着泥土芬芳和草本清香的肉味。
顺着海风,像长了腿一样,直往人鼻子里钻。
就在这时,路淮风也下班回来了。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自家院子被一群战士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呢?”路师长板着脸,但喉结也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这香味……确实有点犯规。
“师长!”王大牛赶紧敬礼,嘿嘿一笑,“我们来验收工程质量!顺便……嘿嘿,闻闻味儿!”
路淮风挥挥手:“行了,都进来吧。别在门口丢人。”
众人涌进院子,正好赶上云雾开窑。
“路师长,回来得正好。”
云雾戴着厚厚的棉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锤,站在土窑前,颇有铸剑大师的风范。
她先把那盘滋滋冒油的蒜香烤鱼端了出来,放在石桌上。
金黄的蒜蓉、焦脆的鱼皮、雪白的鱼肉,还在不断翻滚的油花……视觉冲击力满分。
紧接着,那个被烧得发黑、硬邦邦的大泥球被滚了出来。
屋里的三个孩子看到这一幕,吓得抱成一团。
“完了完了!那是炼丹炉里的丹药!肯定是把哪家小孩炼成球了!”路一鸣惊恐地喊道。
就在这时。
“咔嚓!”
云雾一锤子下去。
坚硬的泥壳应声而裂,热气腾腾地散开。
随着泥壳剥落,里面的野芋头叶被一层层撕开。
轰——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鲜香瞬间炸开!
原本躲在屋里的路一鸣,鼻子突然动了动。
“这味儿……怎么有点像鸡肉?”
云雾撕下最后一片叶子,露出了里面那只色泽枣红、油光油亮的整鸡。
因为长时间的焖烤,鸡肉已经酥烂脱骨,轻轻一晃,骨头都要掉出来了。
“咕噜……”
屋里的三个孩子同时咽了口唾沫。
什么炼丹炉?什么吃小孩?
这分明是吃鸡啊!
“哇——!”
老二路一帆第一个叛变,拉开门锁就冲了出去:“我要吃!那是鸡!是大鸡腿!”
老大拉都拉不住,最后也没骨气地跟着冲了出去。
院子里。
云雾看着这群眼冒绿光的战士和孩子,笑着招呼:
“都别愣着,尝尝鲜。这第一炉,多亏了你们帮忙。”
她动作利索地把鸡拆开。
两只最肥的鸡腿,直接分给了路一鸣和路一帆,老三太小吃不得太油腻,分了块鸡。
剩下的鸡肉连同那盘烤鱼,被战士们一拥而上,瞬间瓜分。
“唔!烫烫烫……好吃!”
“嫂子!这鸡肉咋这么嫩啊!骨头都是酥的!”
“这鱼也是绝了!这皮脆的!嫂子,您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厨还神!”
王大牛一边啃着鸡翅膀,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我就说路师长有福气!娶了这么个嫂子!这哪是玩泥巴啊,这简直是变废为宝!”
路淮风站在一旁,手里也分到了一块肉。
他咬了一口。
芋头叶的清香中和了鸡油的腻,香菇的鲜味渗入了每一丝纹理。
确实,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
他看着被战士们簇拥在中间、笑意盈盈的云雾。
这女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让人聚在她身边的魔力。
就在这时,云雾正准备把那块滚烫的石头挪开,手一滑。
“嘶!”
指尖被那滚烫的窑壁蹭了一下。
虽然她反应极快地缩回了手,但食指指腹上还是瞬间红了一片,起了一个小水泡。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路淮风的眼睛。
刚才还在细嚼慢咽的路师长,脸色瞬间一沉。
他把手里的肉往碗里一扔,大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了云雾的手腕。
“怎么弄的?”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紧张。
“没事,就是烫了一下……”云雾下意识想抽回手,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别动!”
路淮风没松手,反而捏着她的指尖凑到眼前看了看。
那白皙的手指上,红肿的一块格外刺眼。
“娇气。”
路淮风嘴里骂着,却极其自然地把她的手指拉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呼——
微凉的气息拂过滚烫的伤口,带着一丝酥麻。
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小了八度。
正在啃骨头的王大牛愣住了,手里的鸡骨头吧唧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小战士脸一红,赶紧低头假装找蚂蚁。
我的妈呀!
这还是那个冷面阎王路师长?
当众吹手指?这还是那个训练场上把人练废的吗?
云雾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这男人……
平时看着凶巴巴的,怎么撩起人来这么要命?
“行了,全是口水。”
云雾红着脸把手抽回来,心跳有点快,“我是医生,我有药膏,一会抹点就行。”
路淮风看着她泛红的耳,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他哼了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以后这种搬石头的粗活,喊我。手是拿针救人的,不是拿来当钳子用的。”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但有点子好听。
云雾抿了抿嘴,小声回了一句:“知道了,啰嗦。”
晚风习习。
战士们吃饱喝足,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瘫在椅子上打饱嗝,再也不提什么炼丹炉的事儿了。
路淮风负责收拾残局。
云雾坐在旁边,看着自己指尖那一抹红,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一炉仙丹,好像炼化了一颗硬石头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