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碎石傀的余响还在岩柱间回荡,就被愈发凄厉的呜咽风声吞没。墨先生的“定神界”在方才的战斗中波动了一阵,此刻重新稳固,但那层透明波纹明显稀薄了些许,映得他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沉。他不再多言,只是紧了紧握着木杖的手,骨节在皮质手套下微微泛白,率先迈步,继续深入。
队伍沉默地跟上。脚下的路愈发崎岖,碎石混杂着风化的骨殖粉末,踩上去虚浮打滑。两侧的岩柱更加密集、高大,形态也越发怪诞扭曲,有些像凝固的巨浪,有些似垂死的怪兽,风蚀出的孔洞如同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迷心风穿过这些孔窍,声音变幻莫测,时而如泣如诉,时而似金铁刮擦,时而又化作难以辨别的古老呓语,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众人的心神。
葛老紧随墨先生身后,脸色有些发白,手中那串木珠念珠被捏得咯咯轻响,每个珠子表面的符文都亮起微光,帮助他抵御精神侵扰。铁颅、黑箭、赵氏兄弟分散在两侧和后方,个个神情紧绷,兵器在手,警惕着可能从任何岩洞中扑出的石傀或其他东西。经过刚才一战,他们对这岩林的凶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沈谛走在队伍中间,扶着气喘吁吁的老城主。陈镇断后,腰刀斜指地面,脚步因内伤而略显虚浮,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后方和头顶的阴影。
沈谛自己的状态也很微妙。精神力在方才战斗和持续抵御迷心风中缓慢消耗,但他发现,当自己刻意去“观察”那些混乱的精神波动,将其视为一种特殊的能量现象时,消耗反而会减轻一些。本源锚点带来的稳定感和骨针持续的温润暖流,也起到了关键的定神作用。他甚至在尝试,极其微弱地引导一丝骨针的“稳定”特性,去“安抚”身边老城主那几乎崩溃的精神防线,效果虽然不明显,但老城主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这细微的举动,没能逃过前方墨先生的感知。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但沈谛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敏锐的精神力场如同无形的触须,在自己身上一掠而过,尤其是在他口骨针位置和眉心(精神力波动处)稍作停留。
墨先生什么也没说,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这样下去不行。”葛老喘着气,声音在风声中有些破碎,“墨先生,您的‘定神界’消耗太大,这迷心风似乎越往深处越强……我们是不是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避,等风势稍缓?”
墨先生脚步不停,声音透过风声传来,依旧冰冷:“此地‘迷心风’受古战场残留煞意与紊乱地气催动,无规律可言,不会‘稍缓’。停下,便是坐以待毙。前方三里,有一处‘古哨垒’残迹,据古籍记载,其基座残留有简单的‘宁神’符文阵列,或许能提供片刻喘息。”
古哨垒?宁神符文?沈谛心中一动。这墨先生对古战场的了解,果然远超常人,连这种细节都知晓。
队伍在呜咽的风声和诡异幻听中艰难前行。岩林的光线愈发昏暗,并非天色变化,而是岩柱过于密集高大,遮蔽了本就晦暗的天光。空气中游离的能量尘埃也更多了,五颜六色,如同漂浮的幽灵,一些尘埃相互碰撞,会迸发出细小的、无声的电火花或冰晶。
沿途,他们又遭遇了两次小规模石傀的袭击。这些石傀体型较小,但数量更多,行动也更加诡诈,有的甚至能从头顶的岩隙中突然坠下。有了之前的经验,众人配合愈发默契。墨先生主攻破防,铁颅等人牵制补刀,沈谛则游走在边缘,专门寻找石傀能量循环的脆弱节点进行破坏。他的手法依旧精准而高效,虽然每次出手都极为克制,只用短匕和微弱的精神力引导,但落在墨先生和葛老眼中,那份对能量结构的洞察力,绝非“运气”或“观察”所能解释。
在一次击溃三只小型石傀后,墨先生甚至破天荒地停下脚步,用木杖拨弄着地上一块碎裂的、失去光芒的红色晶体(石傀核心),语气平淡地问沈谛:“你似乎总能找到它们最脆弱的连接点。修习过阵法学?还是地脉堪舆之术?”
这是直接的试探了。
沈谛早有准备,面不改色:“未曾系统修习。只是自幼对山川地气变化敏感些,又常年观察边城灵气衰败的细微征兆,久而久之,对能量流动的‘不畅’或‘淤塞’之处,会比常人更易察觉。这些石傀的能量循环,与地脉淤塞颇有相似之处。”
这个解释,将他的能力归因于天赋和长期实践观察,既模糊了重点,又与他之前展示的“记录者”身份相符,还巧妙地联系到了“地脉”概念。
墨先生兜帽微动,似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天赋难得,好生利用。” 说罢,继续前行。
葛老在一旁听着,眼中若有所思。
又前行约莫一里,周围岩柱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纯粹自然风蚀的产物,而是出现了明显人工雕凿的痕迹——虽然早已被岁月和狂风磨蚀得模糊不清。一些岩柱底部,能看到残存的、线条粗犷的浮雕,描绘着持戈披甲的武士、奇形怪状的战兽,还有类似阵法运行的抽象图案,只是大多残缺不全,浸染着暗沉的颜色,仿佛涸的血迹。
地面上的碎石中,也开始出现规整的石板碎块、断裂的金属构件(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甚至偶尔能见到半埋在土里的、刻有符文的青石残碑。空气中的能量乱流更加复杂,除了迷心风的精神攻击,还夹杂着一些零星的、残留的、属性各异的灵力碎片波动,冰冷、灼热、锋锐、沉重……仿佛无数年前那场大战的力量余波,至今仍未完全消散。
“快到了。”墨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都打起精神,古哨垒附近,可能有更麻烦的东西。”
绕过一片如同巨剑般倒在地的嶙峋石峰,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低矮的、由巨大青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方形建筑残骸。它大约只有三丈见方,高度不过两丈,顶部早已坍塌,只剩断壁残垣。墙壁厚达数尺,上面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和深深的裂痕,但整体结构依然顽强地屹立着,透着一股沧桑与坚固。
建筑正面,有一道歪斜的、仅容两人并行的石门框,门板早已不知去向。门框上方,隐约可见几个早已黯淡模糊、但依旧能分辨出大致轮廓的古老符文,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波动——正是墨先生所说的“宁神”符文。
然而,吸引众人目光的,并非这古哨垒本身。
而是在哨垒后方,那片更加深邃的岩林阴影中,赫然悬浮着一片巨大的、朦胧的光影!
那光影呈现出楼阁殿宇的轮廓,飞檐斗拱,亭台水榭,甚至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其中走动,衣袂飘飘,仙气盎然。光影整体泛着柔和的、略带七彩的晕光,美轮美奂,与周围死寂破败的岩林景象格格不入,如同海市蜃楼。
但在这荒芜死寂的古战场边缘,出现如此“仙境”,只让人觉得诡异莫名。
“那是……”老城主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
“蜃楼幻象。”葛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古战场常见的凶险幻境之一!由战场残留的强大执念、混乱灵气、以及特殊的地磁环境交织形成,能映照出入侵者内心深处的渴望或恐惧,诱人深入,最终迷失其中,精血魂魄沦为幻象养料!”
仿佛为了印证葛老的话,那悬浮的“仙境”光影中,传来阵阵飘渺的仙乐和隐约的欢声笑语,空气中甚至开始弥漫起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异香。这香气钻入鼻端,竟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放松、向往、想要靠近一探究竟的冲动。
“固守心神!不要看!不要听!更不要闻!”墨先生厉声喝道,手中木杖重重顿地,顶端水晶幽光爆闪,“定神界”的范围猛地收缩,变得更加凝实,将那股异香和大部分幻听阻挡在外。但众人的目光,却难以立刻从那瑰丽的光影上移开。
沈谛也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那光影中的楼阁,似乎与他梦境中曾出现过的、记载“天律”的古老圣地有几分相似……但他立刻警醒,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带来清醒。他注意到,怀中骨针传来的温热感,并非指向那蜃楼幻象,而是隐隐指向残破的古哨垒,尤其是门框上那些黯淡的宁神符文。
“去哨垒里面!符文的庇护范围有限!”墨先生当机立断,率先冲向那歪斜的石门。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跟上。铁颅和赵大搀扶着有些腿软的老城主,黑箭和赵二警惕断后。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哨垒石门时,异变再生!
那蜃楼幻象似乎被他们的行动“激怒”,光影一阵剧烈扭曲波动,紧接着,数道色彩斑斓、却又透着虚幻不实感的光带,如同触手般从光影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落在最后的黑箭和赵二!
“小心!”葛老大惊。
黑箭反应极快,回身便是一弩,幽蓝弩箭射中一道光带,却如同射入空气,穿透而过,光带毫发无损,继续卷来!赵二挥剑斩去,同样劈了个空!
眼看光带就要及体,墨先生冷哼一声,木杖回扫,一道凝实的幽光匹练般斩出,与那几道光带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琉璃破碎般的细微脆响。几道光带被幽光斩断,溃散成漫天光点,但墨先生的身体也微微一晃,显然抵挡这虚幻之物,消耗远比对付石傀更大。
而就在这时,那蜃楼幻象的核心处,光影一阵蠕动,竟然缓缓“走”出了两个“人”!
那两人身着古朴道袍,面容俊朗,仙风道骨,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踏着虚幻的光晕,朝哨垒走来。他们手中还托着玉盘,盘中似有灵果仙酿,宝光莹莹。
“诸位道友远来辛苦,何不入我‘琅嬛福地’稍歇?此地清静安宁,灵气充沛,正可避外界纷扰劫难。”其中一个“道人”开口,声音温润悦耳,直透人心,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老城主眼神立刻变得迷茫起来,喃喃道:“福地……灵气……不用再逃了……”竟要挣脱搀扶,朝那“道人”走去。
就连铁颅、黑箭等人,眼神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幻觉!都是假的!”陈镇暴喝一声,声如雷霆,带着沙场血气,震得老城主一个激灵。他同时挥刀,不是斩向道人,而是狠狠劈在哨垒门框旁的一块青石上,火星迸溅,刺耳的刮擦声强行拉回众人的注意力。
墨先生脸色冰寒,木杖连点,数道幽光射向那两个“道人”。道人身影飘忽,轻易避开,笑容不变,继续靠近,那诱惑之音愈发强烈。
“进哨垒!激活符文!”墨先生一边抵挡,一边急喝。
沈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到门框下,目光迅速扫过那几个黯淡的宁神符文。符文结构古奥,但在他“望气”眼中,其能量流转的路径依稀可辨。他毫不犹豫,将手掌按在其中一个符文的核心节点上,同时,引导着怀中骨针的一缕“稳定”特性,顺着手臂,缓缓注入符文之中!
他不知道正确方法,只能凭感觉尝试“共鸣”与“激发”!
骨针的温润暖流涌入符文的刹那,那黯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柔和的白色光芒!虽然光芒不强,却异常纯净、稳定,如同黑夜中的一盏小灯。
一个符文被点亮,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门框上其他几个宁神符文也接连亮起,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个散发着安宁、镇定气息的光晕门户,将哨垒入口笼罩。
这光晕出现的瞬间,外面那“道人”温润的诱惑之音仿佛被隔断了一层,变得模糊了许多。众人心神为之一清。
“快进去!”沈谛低吼。
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动作不停,木杖挥舞,幽光纵横,暂时退那两个诡异的“道人”和后续射来的光带。铁颅等人趁机架着老城主,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哨垒的光晕门户。
陈镇和黑箭、赵二也迅速退入。
墨先生最后一个闪身而入,在他进入的瞬间,手中木杖向后一扫,一道更为凝实的幽光壁障暂时封住了石门缺口。
众人跌坐在哨垒内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喘息。外面,那两个“道人”和蜃楼幻象的光影在光晕外徘徊,却似乎对这宁神符文形成的光晕有所忌惮,没有立刻强行闯入。但诱惑的低语和虚幻的仙乐依旧隐隐传来,试图渗透光晕。
哨垒内部空间不大,满地碎石和厚厚的灰尘。墙壁上同样刻有一些模糊的壁画和符文,但大多已损坏。只有头顶门框处那连成一圈的宁神符文,散发着稳定的白光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内部空间保护起来。
暂时安全了。
但众人的心情并未放松。老城主瘫在地上,眼神依旧有些呆滞。铁颅等人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显然刚才抵挡诱惑消耗不小。陈镇靠墙坐着,闭目调息,压制内伤。黑箭和赵氏兄弟警惕地盯着门外晃动的幻影。
葛老心有余悸地看着外面那美轮美奂又诡异万分的蜃楼,声音涩:“没想到……刚进岩林深处,就遇到‘琅嬛蜃楼’这等凶物……古籍记载,此幻象能映照心魔,极难摆脱,幸而这古哨垒的宁神符文尚存一丝效力。”
他说着,目光转向沈谛,眼神复杂:“沈小兄弟……方才多亏你及时激发了符文。你似乎……对这些上古符文,也有感应?”
此话一出,墨先生也缓缓转过头,兜帽下的阴影彻底面向沈谛。木杖顶端的幽光尚未完全熄灭,映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
沈谛能感觉到,墨先生的精神力场,如同无形的网,再次将自己笼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集中、都要具有压迫性。
显然,刚才他“误打误撞”激活了连墨先生都未必能立刻激发的古老宁神符文,这实在无法再用“天赋敏感”轻易解释了。
哨垒内,白的光晕摇曳。外面,虚幻的仙境光影和诱惑之音徘徊不去。
而在墨先生那无声却沉重的注视下,沈谛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了——关于他为何能激活符文,关于他怀中之物与司南鉴的共鸣,关于他这一路展现出的、远超边城少年应有的能力。
危机,从外部,悄然转向了内部。
沈谛缓缓站直身体,迎着墨先生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怀中骨针所在的位置。那里,温润的暖流依旧稳定,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压力,隐隐传来一丝更加清晰的、指向哨垒深处某个方向的脉动。
这古哨垒内部,除了宁神符文,难道还隐藏着别的什么?与骨针有关?与“天律”有关?
沉默,在狭窄的哨垒内弥漫,压过了外界的幻音。